光之路径平稳地延伸在汹涌的光暗之河上,如同风暴眼中唯一宁静的走廊。铁砧走在最前方,步伐沉稳,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白金色光晕。这光晕并非刻意释放,而是他身为“代行者”、与源初之火和周围光侧规则深度共鸣后的自然显现。每一步踏下,路径都似乎更加凝实一分,两侧被排开的暗红蚀流虽然依旧不甘地咆哮翻涌,却无法逾越那层无形的白金界限。
藤女背着昏迷的叶凡,紧随其后。她的脚步比铁砧轻快许多,不仅因为铁砧承担了维持通道的主要压力,更因为内心那份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地——债务清零了。尽管叶凡重伤未醒,尽管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他们从几乎无解的债务深渊中爬了出来,还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正数余额和铁砧这样的强大同伴。希望,如同这脚下的光之路径,虽然狭窄,却坚实而明确。
她低头看了一眼叶凡。叶凡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但均匀。铁砧之前设下的那层灵魂保护膜似乎起了作用,他的气息没有再恶化,甚至在那层白金色温养层的滋养下,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生机。只是那眉宇间残留的痛苦痕迹和左臂那不正常的苍白,无声地诉说着他所付出的惨烈代价。
“叶兄,坚持住,我们就快出去了。”藤女在心中默默说道,将叶凡往背上托了托。
归途似乎比来时顺利得多。没有狂暴的记忆碎片风暴,没有扭曲的共情冲击,也没有神出鬼没的影之探查体骚扰。只有脚下平稳的光径和两侧永恒奔流的光暗之河。这并非危险消失,而是铁砧此刻散发出的“代行者”气息,如同某种高阶位格的通行证,让夹缝内大部分低威胁的“自然现象”和原生存在本能地退避或无视。
然而,这种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他们行至中途,大约穿越了光暗之河三分之一的距离时,铁砧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辈?”藤女立刻警觉,低声询问。
铁砧没有立刻回答,他那燃烧着白金火焰的眼眸微微眯起,视线穿透路径两侧涌动的光暗乱流,投向更远方,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广阔的“悲伤平原”。
在他的感知中,平原方向,原本凝固而深沉的悲伤规则,似乎泛起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涟漪”。那并非战斗引起的波动,也不是核心区域规则扰动的余波,而是一种……更加隐晦、更加深沉、仿佛某种庞大意志从更深沉的“沉睡”或“蛰伏”中被轻微惊动后,散逸出来的一丝“气息”。
这气息极其微弱,且一闪即逝,若非他此刻与夹缝核心规则高度连接,感知敏锐了无数倍,根本无法察觉。它带着一种古老的、冰冷的、仿佛俯瞰万古兴衰的漠然,与源初之火的温暖生机、悲伤平原的纯粹哀伤都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在这丝气息惊鸿一现的瞬间,铁砧胸口的代行者印记,以及他体内流淌的初火余烬,都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排斥”与“预警”感。
“有东西……醒了?或者……一直在看着?”铁砧低语,声音带着金属的质感。
“什么东西?”藤女心头一紧,难道是影之势力的后手?还是夹缝内更恐怖的原生存在?
“不清楚。很隐晦,很……高远。”铁砧摇了摇头,“不是直接冲着我们来的。但它的‘苏醒’或‘注视’,可能与源初之火被部分承载、夹缝规则变动有关。”他顿了顿,补充道,“可能,是‘判决者’残留意志的更深层部分,或者是……其他与‘契约之疡’相关的、我们尚未知晓的古老存在。”
这个猜测让藤女倒吸一口凉气。判决者的残留意志就已经够可怕了,如果是更古老、更隐秘的存在……
“它会阻止我们离开吗?”藤女最关心实际问题。
铁砧再次感知了片刻,摇了摇头:“暂时没有敌意或拦截的迹象。那气息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记录’。我们继续走,加快速度。”他不希望节外生枝,叶凡的状态也拖不起。
两人重新迈步,铁砧暗自加强了维持通道的力量输出,光之路径的延伸速度明显加快。藤女也打起十二分精神,一边跟上,一边将部分感知扩散到周围,以防万一。
又前行了一段,当他们即将抵达对岸,已经能看到远处“悲伤平原”那熟悉的、蒙尘淡金色的规则大地轮廓时,新的变化出现了。
这次,变化来自叶凡。
一直安静昏迷的叶凡,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不是痛苦的痉挛,更像是沉睡中无意识的颤动。紧接着,他右手腕上那枚一直沉寂、光泽黯淡的青铜手镯——墟钥——忽然自主地、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光芒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铁砧和藤女都清晰地捕捉到了。
与此同时,叶凡那被白金色保护膜包裹的灵魂深处,似乎也荡开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这涟漪并非苏醒的征兆,倒像是因为墟钥的异动,或者因为靠近夹缝出口、即将回归“正常”世界,而引发的某种本能“共振”。
铁砧立刻停下,示意藤女放下叶凡。他蹲下身,将手掌虚按在叶凡右手腕的墟钥上方,同时调动一丝初火余烬的力量,小心翼翼地探入叶凡的灵魂保护膜外围,感知那丝涟漪的性质。
片刻后,他收回手,眼中白金火焰跃动,带着一丝了然与凝重。
“是‘钥匙’的本能反应。”铁砧沉声道,“接近出口,它与外部世界‘契约规则网络’的潜在联系被微弱激活。同时……”他看向叶凡昏迷的脸,“叶凡灵魂深处,与这‘钥匙’绑定的某种东西,似乎也因此产生了一丝呼应。”
“呼应?是好是坏?”藤女忙问。
“难说。可能是他灵魂与墟钥深度绑定的正常现象,也可能……是他灵魂损伤状态下,对即将回归‘复杂规则环境’的一种本能‘预警’或‘不适’。他的灵魂现在非常脆弱,像布满裂纹的琉璃,外界的剧烈规则变化,哪怕是正常的‘回归’,也可能带来冲击。”铁砧解释道,“必须在他苏醒前,或者至少在离开夹缝后,尽快找到稳定他灵魂的方法,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叶凡现在的状态,可能承受不住从夹缝这种相对“纯粹”(尽管危险)的规则环境,骤然回归到外部那更加复杂、污秽、充满冲突的世界所带来的冲击。
“出去之后,我们必须立刻找地方为他治疗!净庭……永眠峡谷里有没有办法?”藤女急道。
“净庭已覆灭,遗产散落。永眠峡谷情况复杂,影鸦、归寂教团、客栈势力盘踞。”铁砧缓缓道,他融合的净庭记忆让他对外界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不过……‘源初之火’的力量,尤其是其‘净化’与‘生机’的一面,或许能为他提供最好的温养环境。但需要稳定的环境和时间。”
他站起身,看向越来越近的平原岸边,做出了决定:“先离开这里。上岸后,我会尝试用初火余烬的力量,为他构筑一个更稳固的‘灵魂安憩所’,暂时隔绝外界规则侵扰。然后,我们需要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再从长计议。”
归途只剩最后一段。两人不再言语,加快脚步。
终于,光之路径稳稳地延伸到了悲伤平原的岸边。铁砧率先踏上那熟悉的、由规则线条构成的坚实大地,藤女背着叶凡紧随其后。
就在三人完全离开光暗之河范围,双脚踏上平原土地的瞬间——
嗡!
叶凡手腕上的墟钥,再次自主亮起!这一次,光芒虽然依旧不强,但持续了数息,并且清晰地指向某个方向——并非他们来时的记忆浮岛或废墟区,而是悲伤平原的另一侧,某个铁砧记忆中也未曾明确标注的、规则线条显得异常紊乱和模糊的区域。
同时,叶凡的眉头再次无意识地蹙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梦呓般的呻吟。
“钥匙在指引方向?叶兄有反应了?”藤女又惊又喜。
铁砧却眉头微皱。墟钥的异动和叶凡的反应,似乎都指向平原深处某个未知区域。这可能是机遇——比如净庭遗留的某个隐秘庇护所或资源点;但也可能是危险——比如被污染的规则陷阱,甚至是“影”之势力设下的诱饵。
他抬头,再次感知平原深处。之前那惊鸿一瞥的古老冰冷气息已经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但墟钥的指引,却与那气息消失的方向,隐约有那么一丝……空间上的关联?
巧合?还是……
铁砧沉思片刻,看了看昏迷的叶凡,又看了看藤女期待中带着担忧的眼神。
他没有立刻决定跟随指引,也没有断然否定。而是先履行刚才的承诺。
他让藤女将叶凡平放在地,然后伸出双手,掌心向下,悬于叶凡身体上方。胸口的代行者印记亮起,柔和而浩瀚的白金色光芒流淌而出,笼罩住叶凡全身。这些光芒并非直接注入叶凡体内,而是在他体表之外,如同最精巧的工匠,开始“编织”。
光芒交织、层叠、固化,最终在叶凡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椭圆形的、半透明的白金色“光茧”。光茧表面流淌着细微的契约符文与火焰纹路,散发着温暖、纯净、稳定的气息。它完美地贴合叶凡的身体,却又不与他直接接触,形成了一个独立而稳固的“微型规则环境”,将叶凡那脆弱的灵魂与外部世界隔离开来,同时持续引导着初火余烬那温和的生机之力,滋养着他的身体和灵魂。
这是铁砧目前能为叶凡做到的、最好的临时防护。
做完这一切,铁砧的气息微微减弱了一些,显然构筑这个“灵魂安憩茧”消耗不小。但他眼神依旧坚定。
“暂时安全了。”他对藤女说道,然后目光再次投向墟钥指引的方向,以及那深邃的悲伤平原深处。
“我们先沿着平原边缘,向出口(他们进入时的核心区域能量潮汐方向)移动。同时……警惕那个方向。”铁砧做出了折中的决定,“如果路上发现叶凡状况有变,或者有明确的安全路径,我们再考虑是否深入探查。当务之急,是离开夹缝。”
藤女点头赞同。现在确实不是冒险的时候。
她重新背起被光茧包裹、显得轻若无物的叶凡。铁砧辨认了一下方向,率先朝着记忆中来时的、通往外部核心区域能量屏障的方向走去。
悲伤平原的风,依旧带着沉重的气息吹拂。但这一次,他们身边多了一层温暖的白金光晕(来自铁砧和叶凡的光茧),脚下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收获与责任。
归途尚未结束,前路已现微光,却也暗藏新的涟漪。
而在他们身后,那光暗之河上由初火余威开辟的通道,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便缓缓消散,重新被狂暴的规则乱流吞没。
夹缝,似乎又恢复了它永恒的悲伤与寂静。
只有极少数最敏锐的存在,或许能察觉到,这片悲伤之地的核心,那维系了无尽岁月的平衡与等待,已经因为三个“变数”的到来与离去,而产生了某种不可逆的、微妙的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