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土的麦浪翻滚到第三茬时,的屋檐终于重新支棱了起来。青灰色的瓦片是村民们从旧屋废墟里翻拣出来的,带着雨水冲刷过的温润光泽,“无” 踩着木梯,把最后一片瓦片盖在檐角,指尖蹭到瓦面的青苔,湿滑的凉意顺着指缝钻进去,惹得他微微蹙眉。
苏夜扛着一根打磨光滑的榆木横梁走过来,额头上的汗珠汇成串往下淌,浸透了粗布短褂的领口,他仰头喊了一声:“小心点!梯子腿有点晃,别踩空了!” 声音落进风里,被麦浪的沙沙声揉碎,飘得老远。
“无” 低头看了一眼,苏夜的肩膀被榆木横梁压出一道红痕,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和草屑,显然是刚从田里赶过来的。他笑了笑,从梯子上跳下来,落地时脚步稳了稳,齿轮疤痕的金光在手腕上闪了闪,没有半分灼痛:“横梁放哪儿?我看柜台的位置得再往南挪半尺,不然下雨天雨水会淋进来。”
红月端着一个陶盆从临时搭的棚子里走出来,盆里是熬得黏稠的糯米浆,用来粘瓦片缝隙再合适不过。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指了指当铺门口的空地:“先放那儿吧,等会儿喊上村里的石匠,一起把柜台的石基砌好。对了,你昨天说要找的旧柜台门板,我让族人从宗祠的杂物房里翻出来了,就是虫蛀得厉害,得重新打磨一遍。”
“无”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扇门板斜靠在墙角,木质已经发黑,边缘啃得坑坑洼洼,门板中央刻着的 “” 四个字却还清晰,笔画苍劲有力,是他记忆里母亲的笔迹。他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门板上的虫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灾变后他以为这扇门板早就毁了,没想到还能找回来。
旁边的几个村民正忙着和泥,泥里掺了切碎的麦秆,这样砌出来的石基更结实。那个瘦高的汉子光着膀子,抡着锄头把泥捣得啪啪响,嘴里哼着烬土的民谣,调子轻快得很。“‘无’掌柜,等当铺开张了,可得给我们留个念想!以后谁要是丢了记忆,就来你这儿找找!”
“一定!”“无” 朗声应着,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看着眼前忙碌的身影,看着远处翻滚的麦浪,看着记忆长河的金光洒在这片土地上,突然觉得,所谓的空白之主,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称号,而是守着这一方烟火,守着这些人的记忆和念想。
忙活了大半天,太阳偏西的时候,柜台的石基终于砌好了。榆木横梁架在石基上,旧门板打磨干净后立在柜台后面,虽然看着简陋,却透着一股踏实的暖意。“无” 坐在柜台后面的木凳上,摸着门板上的刻字,突然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当铺里总是飘着淡淡的檀香,还有煮茶的清香。
红月端来一碗凉茶,递到他手里:“别坐着不动,起来活动活动。你这几天跟着忙活,肩膀都僵了。” 她的目光落在门板上,眼里闪过一丝怀念,“你母亲在的时候,这当铺可热闹了,每天都有人来典当记忆,也有人来赎回记忆。”
“无” 喝了一口凉茶,甘甜的味道润着喉咙,他笑了笑:“以后,这里不会再典当记忆了。”
“哦?” 红月挑了挑眉。
“我要把这里变成一个记忆驿站。”“无” 的眼神很亮,像是盛着记忆长河的光,“有人丢了记忆,我帮他们找回来;有人被执念困住,我帮他们解开。记忆不是用来典当的,是用来珍藏的。”
苏夜正好走过来,听到这话,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赞同:“好!我帮你守着!以后谁要是敢来捣乱,我第一个不答应!”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包。她走到柜台前,颤巍巍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银簪,簪子的形状是一朵小小的梅花。
“‘无’掌柜,” 老婆婆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这是我老婆子年轻时候的嫁妆,灾变后我就忘了我男人的样子,只记得他送我这枚簪子的时候,说要和我过一辈子。你能不能 能不能帮我找找他的样子?”
“无” 看着那枚银簪,簪子上的梅花纹路已经模糊,却透着一股浓浓的情意。他接过银簪,齿轮疤痕的金光缓缓亮起,笼罩住银簪。淡淡的记忆碎片从簪子里飘出来,化作一幅幅画面 —— 年轻的汉子握着老婆婆的手,把银簪插在她的发髻上;两人在田埂上散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灾变发生时,汉子把老婆婆护在身后,自己却被倒塌的房屋砸中
老婆婆看着那些画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却笑着说:“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他叫石头,是个木匠,手很巧”
“无” 关掉金光,把银簪递还给老婆婆,声音很轻:“他一直陪着你呢。”
老婆婆接过银簪,紧紧攥在手里,朝着 “无” 鞠了一躬,慢慢走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记忆长河的光交织在一起。
苏夜和红月看着老婆婆的背影,心里都暖暖的。
“无” 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远处亮起的灯火,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当铺的屋檐下,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 “记忆驿站” 四个字,在暮色里,闪着淡淡的光。
只是没人注意到,老婆婆刚才站过的地方,泥土里,一枚小小的黑色碎片,正闪着一丝极淡的光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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