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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暗涌(中)(1 / 1)

九月二十七,黎明前。

陈骤带着一百亲卫离开平皋,往北进入草原。雨还在下,不大,但绵绵密密,打在盔甲上沙沙作响。

所有人都穿着蓑衣,马匹也披了油布。草原上的路很泥泞,马蹄踩下去就陷半尺深,走得很慢。

亲卫队长赵虎策马跟在陈骤身边,压低声音:“将军,咱们真不带多点人?浑邪王虽然败了,可狼居胥山毕竟是他的地盘。”

“带多了没用。”陈骤说,“如果浑邪王真想对咱们不利,带一千人进去也是送死。不如少带点,显得有诚意。”

“可万一……”

“没有万一。”陈骤打断他,“周槐还在那边,他不会让浑邪王乱来。”

赵虎不说话了,只是警惕地看着四周。草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空旷,只有雨声和马蹄踩泥的声音。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草原渐渐露出轮廓。枯草上挂满水珠,风一吹,簌簌地落。

陈骤勒住马,举起望远镜看向北方。

狼居胥山像一道黑色的屏障横在天边,山顶云雾缭绕,看不真切。山脚下,隐约能看到一些帐篷和炊烟——那是浑邪王残部的营地。

“还有多远?”他问带路的斥候。

“三十里。”斥候说,“快马一个时辰能到。”

“走。”

队伍继续前进。太阳出来了,把草原照得一片金黄。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但陈骤没心思欣赏这些。他脑子里想的是浑邪王,想的是冯保的人,想的是黑水部的乱子,想的是京城的危局。

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

正想着,前方突然出现几个黑点。斥候立刻举起手,队伍停下。

黑点很快变大,是五六个骑兵,正向这边驰来。看装束,是晋军。

“是自己人。”斥候松了口气。

骑兵很快到了近前,为首的是个年轻斥候,脸上带着焦急:“将军!周司马让您快过去!出事了!”

陈骤心里一紧:“什么事?”

“浑邪王……死了!”

陈骤脸色骤变:“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昨天半夜。被人毒死的!”斥候喘着气,“周司马本来今天要跟他签协议,结果早上发现他死在帐篷里,七窍流血,是中毒!”

“凶手呢?”

“没抓到。帐篷里只有浑邪王一个人,护卫都在外面,谁也没看见有人进去。”

陈骤咬牙。浑邪王死了,协议签不成了。更重要的是,浑邪王一死,他手下那八百残兵很可能暴动。

“周槐现在在哪儿?”

“还在营地,被浑邪王的儿子们围住了!他们说周司马是凶手,要杀他偿命!”

陈骤一夹马腹:“走!”

队伍全速前进。三十里路,半个时辰就赶到了。

狼居胥山南麓的营地乱成一团。几百个浑邪部战士围成一圈,手里拿着刀矛,正对着中间的周槐和十几个晋军护卫吼叫。圈外,更多的战士在聚集,个个脸色愤怒。

周槐站在中间,手里举着一面晋军旗,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他身边几个护卫拔刀在手,背靠背围成个小圈。

“让开!”陈骤骑马冲过去,声音如雷。

浑邪部战士回头,看见一百晋军骑兵冲来,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陈骤冲进圈内,翻身下马,走到周槐身边:“没事吧?”

“没事。”周槐松口气,“就是他们不让走。”

陈骤转身,看向围着的浑邪部战士。这些人大多四五十岁,是浑邪王的老部下,野狐岭一战侥幸活下来的老兵。他们眼睛里满是血丝,充满了仇恨和愤怒。

“谁带的头?”陈骤问。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走出来,脸上有道很深的刀疤,从左眼一直划到嘴角。他手里握着一把弯刀,刀尖指着周槐:“我!浑邪王亲卫队长巴特尔——不是黑水部那个,重名的!”

陈骤看着他:“巴特尔,浑邪王是怎么死的?”

“被你们毒死的!”巴特尔吼道,“昨晚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死了!除了你们晋人,还有谁会下毒?!”

“证据呢?”

“还要什么证据!”巴特尔身后一个年轻战士喊,“昨天只有这个周司马见过大王!不是他还能是谁?!”

陈骤没理那年轻战士,只是盯着巴特尔:“我也见过浑邪王,三天前在鹰嘴滩。如果我想杀他,当时就可以杀,何必等到现在?”

巴特尔一愣。

“浑邪王答应投降,我答应保他性命,给他草场。”陈骤继续说,“他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他活着,才能证明我陈骤说话算话。他死了,只会让北疆更乱,让更多人恨我。”

这话说得在理。围着的战士们互相看看,有些动摇。

“那……那是谁杀的?”巴特尔声音低了些。

“我也想知道。”陈骤说,“让我看看尸体,也许能找到线索。”

巴特尔犹豫了一下,让开身子:“在帐篷里。”

陈骤对周槐点点头,两人走进帐篷。

帐篷很大,地上铺着狼皮。浑邪王仰面躺在一张矮榻上,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嘴角和鼻孔都有黑血流出来。脸色青紫,显然是中毒。

陈骤蹲下,仔细检查。浑邪王身上没有外伤,衣服整齐,不像挣扎过。他掰开浑邪王的嘴,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是砒霜。”周槐低声说,“下在酒里或者茶里。”

“昨晚谁送的食物?”

“问了,是他的侍女。但侍女也死了,早上发现吊死在帐篷后,是自杀还是灭口,不清楚。”

陈骤站起来,环顾帐篷。帐篷里很简单,一张榻,一张矮桌,几个箱子。桌上放着个酒壶,两个酒杯。

他拿起酒壶闻了闻,没什么异味。又拿起酒杯,其中一个杯底还有些残酒。他蘸了点放在舌尖尝了尝——苦的。

“这杯有毒。”他把酒杯递给周槐,“另一个杯子没毒。”

周槐接过看了看:“两个杯子……昨晚有人跟浑邪王一起喝酒?”

“去问问昨晚谁来过。”

两人走出帐篷。巴特尔还等在外面,见他们出来,立刻问:“怎么样?”

“有人昨晚跟浑邪王喝酒。”陈骤说,“是谁?”

巴特尔皱眉:“昨晚……大王说想一个人静静,没让人陪。哦对了,半夜时分,好像有人来过,我听见说话声,但没看清是谁。”

“说话声?说什么?”

“听不清。但其中一个声音很年轻,不像是咱们的人。”

陈骤和周槐对视一眼。年轻的声音,不是浑邪部的人……

“冯保的人。”周槐低声说。

陈骤点头。他看向巴特尔:“浑邪王的儿子们呢?”

“三个儿子都死了,只剩下几个孙子,最大的才十岁。”巴特尔苦笑,“现在部落里,我说了算。”

“那你打算怎么办?”

巴特尔沉默了。他看着帐篷里浑邪王的尸体,又看看周围那些老兄弟,最后看向陈骤:“陈将军,你说实话,大王是不是你们杀的?”

“不是。”陈骤直视他的眼睛,“我要杀他,不会用下毒这种下作手段。我会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杀了他。”

巴特尔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头:“我信你。”

他转身,对围着的战士们说:“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战士们犹豫了一下,慢慢散开。

巴特尔又对陈骤说:“将军,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营地边缘一处土坡上。巴特尔看着远处连绵的狼居胥山,声音低沉:“大王死了,部落完了。我们这些老家伙,打了一辈子仗,最后连个主子都没了。”

“你可以带着他们跟我。”陈骤说,“我答应过浑邪王的条件,对你们依然有效。愿意留下的,编入屯田军,分地种田。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

巴特尔摇头:“种田?我们这些人,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回家?家在哪儿?野狐岭一战,我们的家园都被你们烧了。”

陈骤沉默。这是实话。战争就是这样,你死我活,没有对错。

“那你想怎么办?”

巴特尔转过身,看着陈骤:“我想带着兄弟们,去草原深处。找个没人地方,重新开始。但……需要钱,需要粮,需要马。”

“我可以给你。”

“有条件吧?”

“有。”陈骤说,“第一,永远不再与晋军为敌。第二,如果北疆有难,你们要回来帮忙。第三,帮我查清楚,到底是谁杀了浑邪王。”

巴特尔想了想:“前两条可以。第三条……我不敢保证。杀大王的人很小心,没留下痕迹。”

“尽力就行。”

“好。”巴特尔伸出手,“成交。”

陈骤握住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但很有力。

两人走回营地。周槐已经安排人把浑邪王的尸体收殓了,准备运回阴山安葬——这是陈骤的意思,给浑邪王一个体面,也安抚他手下那些老兵。

正忙着,一个斥候匆匆跑过来:“将军!平皋急报!”

陈骤心里一紧:“说。”

“黑水部……打起来了!”斥候喘着气,“巴图带人袭击长老会,杀了三个长老!少壮派反击,现在三方混战,死了上百人!”

“胡茬呢?”

“胡校尉正在镇压,但人手不够,压不住!”

陈骤咬牙。这边刚稳住,那边又乱了。

“周槐,”他转身,“你留在这里,处理浑邪王的后事。巴特尔,你带着你的人,跟我去黑水部。”

巴特尔一愣:“我?去黑水部?”

“对。”陈骤说,“你们是草原人,说话比我们管用。去告诉他们,内斗只有死路一条。想活命,就停下。”

巴特尔明白了。这是让他戴罪立功,也是让草原人管草原事。

“好!”他点头,“我去!”

半个时辰后,陈骤带着一百亲卫,巴特尔带着两百浑邪部老兵,往黑水部疾驰。

三百骑兵在草原上狂奔,马蹄踏起大片泥浆。陈骤骑在最前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黑水部乱了,浑邪王死了,冯保的人在北疆四处活动……

这一切,都是冲着北庭都护府来的。

不,是冲着他陈骤来的。

想让他顾此失彼,想让他疲于奔命,想让他顾不上京城的事。

好算计。

但可惜,他们算错了一点。

他陈骤,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来多少,他接多少。

杀多少,他埋多少。

中午时分,队伍抵达黑水部营地。

营地已经乱成一锅粥。三个方向的战士正在混战,刀光剑影,喊杀震天。帐篷着火了,黑烟滚滚;地上到处是尸体,血把泥土都染红了。

胡茬带着五百北疆铁骑在战场边缘,想分开混战的人群,但效果不大——草原人杀红了眼,根本分不清敌我。

“将军!”胡茬看见陈骤,策马冲过来,“压不住了!这三帮人都疯了!”

陈骤看向战场。三方人马加起来有七八百,还在不断有人加入。照这个打法,不用半天,黑水部就得死绝。

“巴特尔,”他转头,“该你上了。”

巴特尔点头,拔出弯刀,对身后的浑邪部老兵喊道:“兄弟们!跟着我!谁再打,砍谁!”

两百浑邪部老兵齐声怒吼,跟着巴特尔冲进战场。

这些人是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兵,比黑水部这些内斗的战士强太多。他们分成三队,冲进混战的人群,见人就打,不分敌我。

“住手!都住手!”巴特尔一边砍翻一个巴图的手下,一边大吼,“再打下去,黑水部就完了!”

他的声音很大,在战场上回荡。

一个黑水部长老认出他:“巴特尔?你不是浑邪王的人吗?来这儿干什么?!”

“来救你们!”巴特尔一刀劈开一个少壮派战士的长矛,“看看你们在干什么!自相残杀!让外人看笑话!”

那长老一愣。

巴特尔继续吼:“浑邪王死了!被人毒死的!凶手还没抓到,你们就在这儿自己人杀自己人!蠢不蠢?!”

这话起了作用。混战渐渐停了下来。三方人马分开,互相警惕地看着。

陈骤这才策马走进战场中央。胡茬带人护卫在两侧。

“巴特尔说得对。”陈骤声音平静,但传得很远,“浑邪王死了,黑水部乱了,都是同一个人干的。他想让北疆乱,想让草原乱,想让晋军顾不过来。”

他顿了顿:“你们中了他的计。再打下去,黑水部就没了。到时候,谁受益?是杀浑邪王的人,是杀巴特尔的人,是那些想让北疆永无宁日的人。”

三方人马都沉默了。他们看看地上的尸体,看看烧毁的帐篷,再看看彼此身上的伤。

是啊,再打下去,黑水部就完了。

“那……那怎么办?”一个少壮派战士问。

“找出真凶。”陈骤说,“为巴特尔报仇,为浑邪王报仇。在这之前,黑水部由长老会暂管。等找到巴图尔,或者确定他死了,再选新首领。”

巴图不干了:“凭什么由长老会管?!我是巴特尔的弟弟,该我管!”

“你?”陈骤冷冷看他,“你带人袭击长老会,杀了三个长老,这是内斗,是背叛。按草原规矩,该处死。”

巴图脸色一白。

“但我给你个机会。”陈骤继续说,“带着你的人,去查凶手。查到了,将功赎罪。查不到,或者敢再乱来,杀无赦。”

巴图咬牙,但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晋军和浑邪部老兵,不敢说不。

“少壮派也一样。”陈骤看向那些年轻战士,“去查凶手,戴罪立功。”

少壮派的头目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叫铁木。他想了想,点头:“可以。但如果我们查到凶手,将军要保证,不偏袒任何人。”

“我保证。”陈骤说,“不管凶手是谁,哪怕是我的人,也绝不姑息。”

“好!”

三方暂时达成协议。黑水部由长老会暂管,巴图和铁木各带一百人,去查凶手。晋军和浑邪部老兵留在营地维持秩序。

安排好这些,陈骤才松了口气。

总算暂时稳住了。

他让胡茬带人清理战场,救治伤员,自己带着巴特尔回到临时搭建的帐篷。

“将军,”巴特尔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说。”

“昨晚在浑邪王营地,我其实看见那个人了。”

陈骤猛地抬头:“谁?”

“那个年轻声音的人。”巴特尔压低声音,“虽然没看清脸,但我看见他腰上挂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一只鹰。”

“鹰?”

“对。草原上没人用鹰做标志,那是……”巴特尔顿了顿,“那是洛阳城里,某个大人物的家徽。”

陈骤心里一震。

鹰……

他想起来了。冯保的干爹,前司礼监大太监刘瑾,最喜欢鹰。刘瑾虽然死了,但他的门生故旧还在,都用鹰做标志。

所以,杀浑邪王的人,是冯保派的,但用的是刘瑾旧部的标志。

这是要嫁祸给刘瑾余党,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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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巴特尔继续说,“那个人离开的时候,我偷偷跟了一段。他没回营地,而是往南走了。南边……是去平皋的方向。”

平皋。

陈骤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赵虎!”他大喊。

亲卫队长跑进来:“将军!”

“立刻回平皋!快!”

“诺!”

陈骤翻身上马,带着一百亲卫冲出营地,往平皋疾驰。

巴特尔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对身边的浑邪部老兵说:“准备一下,咱们可能又要打仗了。”

老兵咧嘴笑:“打仗好啊,除了打仗,咱们也不会别的。”

是啊,除了打仗,不会别的。

这就是他们的命。

傍晚时分,陈骤赶回平皋。

城门口一切如常,守卫的士兵看见他,连忙行礼:“将军!”

“城里有什么异常吗?”陈骤勒住马问。

“没有啊。”守卫队长说,“一切正常。哦对了,下午有一队商队进城,说是从南边来的,运药材的。”

“商队?多少人?”

“三十多人,十几辆车。廖主事检查过了,确实是药材,就放他们进城了。”

陈骤心里稍安。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他策马进城,往府衙走。街道上很安静,百姓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没什么异常。

但越靠近府衙,他心里的不安越重。

太安静了。

府衙门口本该有守卫,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大门虚掩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骤下马,拔出横刀,对赵虎使了个眼色。

赵虎会意,带着几个亲卫悄悄推开门。

门开了。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都是府衙的守卫和仆役。

血还没干,在地上汇成一滩一滩。

陈骤眼睛红了:“搜!”

亲卫们冲进院子,一间间屋子搜。很快,赵虎从后院跑出来,脸色惨白:“将军!廖主事……死了!”

陈骤冲进后院。

廖文清躺在书房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眼睛瞪得很大,已经没气了。他手里还握着一支笔,面前摊开一本账册,账册上溅满了血。

“廖主事……”陈骤蹲下,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手在抖。

廖文清,跟他从太原府一路走来的老兄弟。管钱粮,管后勤,从没出过差错。北疆能有今天,廖文清功不可没。

现在,他死了。死在自己府衙里。

“还有谁?”陈骤站起来,声音嘶哑。

“豆子和小六……也死了。”赵虎声音颤抖,“在后院厢房里,都是一刀毙命。”

陈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悲伤,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查。”他说,“查那队商队,查所有可疑的人。查不出来,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诺!”

亲卫们匆匆去查。陈骤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廖文清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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