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元年,八月。
京城西郊,军器监新址。
这里原本是皇家猎场的一部分,占地三百亩,如今建起了连绵的工坊。最高大的是炼铁坊,五座高炉日夜不息,黑烟滚滚。旁边是锻造坊、木工坊、弓弩坊、甲胄坊,还有最新建成的“火器坊”。
陈骤在窦通和孙文的陪同下视察。窦通现在是兵部侍郎,主管军械制造;孙文是工部郎中,专攻技术改良。
“将军请看,”孙文指着火器坊里正在组装的火铳,“这是仿制的大食国火铳,但咱们做了改进。大食国的火铳用的是火绳点火,雨天没法用。咱们改成燧发,用燧石打火,可靠性高多了。”
陈骤接过一支火铳,入手沉重,约七八斤重。“射程多远?威力如何?”
“射程八十步,能穿透皮甲。”孙文道,“但精度不够,只能用来齐射。而且装填慢,熟练的火铳手也只能很快打两发。”
“比弓箭呢?”
“比强弓射程远,威力大,但不如弓箭灵活。”窦通接话,“所以我们正在研究,把火铳和长矛结合——士兵列阵时,第一排火铳齐射,打乱敌军阵型;第二排长矛手冲锋;第三排弓弩手掩护。”
陈骤点头:“这思路对。火器是新生事物,不能完全替代传统兵器,要配合使用。”他顿了顿,“现在能生产多少?”
“一个月能产一百支。”孙文道,“主要是熟练工匠太少。火铳制造工艺复杂,一个工匠从头到尾做一支,要十天。”
“太慢。”陈骤摇头,“北疆之战时,李莽和金不换改造投石机,用的是什么法子?”
“标准化。”孙文眼睛一亮,“把制造过程拆成多个工序,每个工匠只负责一个工序,最后组装。这样效率能提高五倍!”
“那就这么办。”陈骤拍板,“火铳坊的工匠,你去调。需要谁,我给你谁。”
“李莽和金不换”孙文犹豫,“他们现在在北疆匠作院,要不要调回来?”
陈骤想了想:“写信问问他们。如果他们愿意回来,就调回来。不愿意,就在北疆继续干。总之,火器制造要加快。”
“是!”
视察完火器坊,又去看甲胄坊。这里正在批量生产新式铠甲,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第二批五百套已经完工,明天就发往西域。”窦通道,“第三批一千套正在赶制,预计下月底完成。”
“质量要保证。”陈骤拿起一件胸甲,敲了敲,“战场上,这铠甲能救命,不能有半点马虎。”
“将军放心,每件铠甲都要经过三重检验——工匠自检,工头抽检,监造总检。不合格的,回炉重造。”
正说着,一个工匠抱着件变形的胸甲过来:“窦大人,这件淬火时开裂了,您看”
窦通接过仔细看,裂纹在胸甲中央,很细微,但确实存在。“报废,回炉。记下工匠名字,这个月工钱扣三成。”
工匠苦着脸走了。陈骤问:“惩罚是不是太重了?”
“不重。”窦通严肃道,“铠甲质量关系到将士性命,马虎不得。扣工钱是小事,要是战场上因为铠甲质量问题死了人,那才是大事。”
陈骤点头:“你说得对。质量,是军械的生命。”
从军器监出来,陈骤去了户部。周槐正在和岳斌算账,两人眉头紧锁。
“将军来得正好。”周槐递上账册,“八月份开支出来了——军器监三十万两,西域防务五十万两,广州开海二十万两,北疆学堂五万两总共一百二十万两。收入只有八十万两。”
“缺口四十万。”岳斌补充,“这还没算官员俸禄、各地赈灾、水利工程等其他开支。”
陈骤沉默。钱,永远是不够的。
“开海那边,什么时候能见收益?”
“林致远说,最快年底。”岳斌道,“但就算见了收益,也是杯水车薪。将军,得想其他办法。”
陈骤踱步:“加税不行,百姓刚喘口气。借债向谁借?”
周槐和岳斌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正僵持着,栓子匆匆进来:“将军,李莽和金不换回来了!在府里等您!”
陈骤眼睛一亮:“走!”
镇国公府后院,李莽和金不换正在喝茶。两人都黑瘦了不少,但精神很好。
李莽现在三十出头。金不换六十多了,还是那股痴迷劲,一见陈骤就站起来:“将军!听说京城在研究火器?我能看看吗?”
陈骤笑了:“能!不仅能看,还要请你主持火器研发。”
金不换激动得搓手:“好!好!我在北疆也琢磨过火器,但材料不够,工匠不够,一直没成。京城条件好,一定能成!”
李莽稳重些:“将军,我们这次回来,带了些东西。”他打开随身包袱,取出几件物品。
第一件是个小型投石机模型,只有三尺高,但结构精巧。“这是改进的扭力投石机,射程二百五十步,精度比旧式高三成。适合守城,也适合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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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是套马具。“这是给骑兵用的新式马鞍和马镫,能让骑兵在马上更稳,射箭更准。已经在北疆骑兵中试用了,效果很好。”
第三件是张弩。“这是连弩,一次能装十支箭,连续发射。虽然射程近,只有五十步,但近距离威力大。”
陈骤一件件仔细看,越看越喜:“好!都是好东西!你们在北疆没闲着啊!”
李莽道:“都是金老带着我们搞的。金老说,将士们在前面拼命,咱们匠人在后面,得给他们最好的家伙。”
金不换摆摆手:“都是大家一起琢磨的。将军,火器坊在哪?我现在就想去看!”
“别急。”陈骤道,“你们一路辛苦,先休息几天。火器坊的事,交给你们了。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我只有一个要求——尽快拿出能实战的火器。”
“是!”
李莽想起什么:“对了将军,我们还带了些北疆特产——奶酪、肉干,还有些草药。夫人和小公子小小姐应该喜欢。”
陈骤拍拍他肩膀:“有心了。走,去看看孩子们。”
来到后院,陈安正在学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过来:“爹!”
陈骤抱起儿子:“安儿,看谁来了?这是李叔叔,这是金爷爷。”
陈安不怕生,伸手要李莽抱。李莽有些拘谨,小心翼翼地接过。金不换则去看陈宁,小家伙坐在软垫上玩布老虎,看见生人也不怕,咧嘴笑。
“小姐真可爱。”金不换从怀里掏出个小木偶,“这是我在北疆做的,给小姐玩。”
陈宁接过木偶,好奇地看。苏婉从屋里出来,见到两人,也很高兴:“李大哥,金老,你们可算回来了。在北疆辛苦了。”
“不辛苦。”李莽道,“夫人身体可好?”
“好多了。”苏婉笑道,“多亏北疆送来的草药,宁儿现在壮实多了。”
正说着,陈宁突然站起来——她现在已经能站得很稳了,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扑到苏婉怀里。
“宁儿能走了!”李莽惊喜。
“刚学会。”苏婉抱起女儿,“就是还不稳,走几步就摔。”
“慢慢来。”金不换看着两个孩子,眼神慈祥,“孩子长得真快。我来的时候,将军还没成亲呢,现在都有儿女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
镇国公府摆了家宴,除了自家人,还请了北疆回来的老弟兄们。大牛、胡茬、窦通、赵破虏、白玉堂、老猫都来了,加上李莽、金不换,坐了满满一桌。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陈安带着胡茬的女儿、窦通的儿子跑来跑去,陈宁坐在苏婉怀里看月亮。
“将军,”大牛举杯,“这杯敬您!要不是您,咱们这些人,现在还在北疆吃沙子呢!”
陈骤举杯:“敬所有弟兄!没有你们,我陈骤什么都不是!”
众人干杯。胡茬道:“将军,西域那边现在怎么样?冯一刀有消息吗?”
“有。”陈骤道,“冯一刀来信,说西域防务进展顺利,三道防线已经建起第一道。大食国那边暂时没动静,但边境摩擦多了。”
窦通皱眉:“大食国在试探。”
“对。”陈骤点头,“所以西域不能放松。我已经调了八万兵马过去,粮草也囤够了。真打起来,至少能守一年。”
赵破虏道:“火器要是能赶上就好了。”
“正在赶。”李莽接话,“我和金老看了火器坊,工艺能改进。按新法子,一个月能产三百支火铳,年底能装备一个营。”
白玉堂难得开口:“一个营不够。”
“是不够。”陈骤道,“但这是个开始。三年内,我要装备三个火器营。”
金不换突然道:“将军,我在北疆时琢磨过一种‘火油弹’——把火油装进陶罐,点燃后扔出去,落地就炸,火油四溅,用水浇不灭。用来守城,效果很好。”
陈骤眼睛一亮:“能造吗?”
“能!”金不换道,“工艺不难,就是费火油。北疆缺火油,所以没大规模造。中原应该不缺。”
“不缺。”陈骤道,“江南产桐油,可以替代。你明天就去军器监,带人试制。”
“好!”
老猫一直默默喝酒,这时才道:“将军,广州那边有消息了。林致远说,大食国商船在港口停靠,表面是做生意,暗地里在测量水深,绘制海图。”
陈骤眼神一冷:“想从海上来?”
“有可能。”老猫道,“大食国海军强大,如果从陆路打不通,可能会走海路。广州、福建、浙江,都是目标。”
“通知沿海各省,加强海防。”陈骤道,“水师也要扩建。这件事,岳斌去办。”
“是。”岳斌点头。
周槐叹口气:“又是陆路又是海路,这大食国,胃口真大。”
“胃口大,也得看有没有好牙口。”陈骤冷笑,“咱们不是软柿子,想捏就捏。陆路有八万边军,海路有水师,还有正在研制的火器。大食国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说得好!”大牛拍桌子,“打仗,咱们北疆出来的,怕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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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都笑起来。是啊,从北疆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什么阵仗没见过?
月亮升到中天,清辉洒满庭院。孩子们玩累了,被奶娘抱去睡觉。大人们还在喝酒谈天,从北疆往事说到西域风云,从军械改良说到开海通商。
陈骤看着这些老弟兄,心里踏实。
有他们在,这天下,稳得住。
八月末,李莽和金不换正式接手火器坊。两人果然是行家,一来就发现诸多问题——工艺流程不合理,工匠分工不明确,质检标准不统一。
金不换带着工匠重新设计工艺流程,把火铳制造拆成二十道工序,每道工序都有明确标准。李莽则制定质量管理体系,每道工序都要检验,不合格的不能进入下一道。
效率果然大大提高。九月上旬,火器坊产出火铳二百支,比上月翻了一倍。而且质量更稳定,抽查十支,只有一支有轻微瑕疵。
陈骤亲自试射。在靶场,他点燃火绳,“轰”地一声,八十步外的木靶被轰出个大洞。
“好!”陈骤赞道,“威力比弓弩大得多。”
“就是声音太大,烟太大。”金不换道,“而且后坐力强,没练过的兵,开一枪肩膀就肿了。”
“那就加练。”陈骤道,“从禁军中挑选五百人,组建第一个火器营。窦通,你来训练。”
“是!”
从靶场出来,陈骤去了北郊大营。胡茬正在训练新调来的北疆轮训兵,见陈骤来了,让副将继续训练,自己迎上来。
“将军,这批新兵素质不错,就是缺实战经验。”胡茬道,“我打算下个月带他们去西山,搞一次实兵对抗。”
“可以。”陈骤道,“但要注意安全,别真弄出人命。”
“明白。”
看着校场上训练的士兵那时候他也是个新兵,什么都不懂,就敢往前冲。
现在,他是镇国公,要统领千军万马。
责任重了,但初心没变——保家卫国,让百姓过太平日子。
“胡茬,”他突然问,“你想回北疆吗?”
胡茬一愣:“想。但京城也需要人。将军让我在哪,我就在哪。”
陈骤拍拍他肩膀:“等西域太平了,我带你们回北疆看看。去看看孤云岭,去看看野狐岭,去看看那些长眠的弟兄。”
胡茬眼眶红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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