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阳关大捷的战报送到京城时,朝堂正为江南春汛赈灾之事争吵。
“徐州决堤三十丈,淹田五万亩,灾民三万!”户部侍郎岳斌急得额角冒汗,“急需调粮二十万石,银十五万两!”
工部尚书反驳:“去岁黄河整修已耗银八十万两,今年预算早定。若要追加,需从军费中挪!”
“军费岂能动?”兵部官员立即跳起来,“西域战事正酣,北疆又起烽烟,此时减军费,无异自毁长城!”
“那百姓就活该饿死?”
“你”
“够了。”
陈骤的声音不高,但满殿瞬间寂静。他坐在武将首位,手指轻叩扶手,目光扫过众人:“吵能吵出粮食来?”
正此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传令兵浑身尘土,高举战报冲入:“八百里加急——阳关大捷!”
“念。”太后在帘后开口。
传令兵展开战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武定二年四月初十,阳关守军与火器营联合作战,全歼大食国东部总督哈桑所部三千精锐!阵斩敌一千八百余,俘七百,哈桑授首!我军阵亡四百二十三,伤五百余。阳关守将郭威、镇西将军窦通联署!”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炸开了锅。
“全歼三千?!”
“哈桑死了?!”
“我军只损四百?!”
陈骤起身,走到传令兵面前接过战报细看。字迹潦草,墨迹未干,显然是一打完就写了送来。战报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火器营新兵见血后呕吐者众,需心理疏导。铁弹威力过大,战后清理惨不忍睹,建议研发更人道兵器。孙文附笔。”
更人道?陈骤苦笑。战场哪有人道。
“传旨。”太后声音带着颤抖——是激动,“阳关将士有功于国,赏!全军将士赏半年军饷!郭威封靖西侯,窦通封镇西伯,张武擢升参将。阵亡将士抚恤加倍,伤者全力救治!”
“太后圣明!”
散朝后,陈骤被留在宫中。偏殿里,太后屏退左右,亲自给他倒了茶。
“镇国公,这一仗赢得太惨烈。”
陈骤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打仗哪有不惨烈的。但这一仗必须赢,而且要赢得狠。否则大食国会以为大晋可欺。”
“四百多条命换三千值吗?”
“账不能这么算。”陈骤放下茶杯,“阳关若失,西域门户洞开。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四百,是四千、四万。而且这一仗打出了火器营的威风,打灭了大食国的气焰。往后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太后沉默片刻:“北疆那边怎么样了?”
“韩迁刚来报,李顺疾风骑与黑水部五千骑兵在阴山北麓遭遇,激战一日,歼敌两千,自损八百。黑水部溃退百里,但未全歼。”陈骤道,“草原各部还在观望。这一仗必须全胜,否则后患无穷。”
“需要增兵吗?”
“不用。”陈骤摇头,“韩迁手里有八万兵,足够。关键是要快——在草原其他部落反应过来前,彻底打垮黑水部。”
“你有把握?”
“有。”陈骤道,“李顺的疾风骑是北疆最精锐的骑兵,熊霸的霆击营专克骑兵冲锋。加上王二狗的新兵营已训练完毕,随时可补充战损。这一仗,必胜。”
太后松了口气:“那就好。”她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阿拔斯昨日入关了,太医诊治,箭伤确实严重,高烧不退。但他昏迷中说了些胡话”
“什么胡话?”
“反复念叨‘苏丹五年必灭大晋’。”太后低声道,“还说了几个名字,像是大晋官员。”
陈骤眼神一冷:“记下了吗?”
“记了。”太后从袖中取出纸条,“工部主事赵文德,户部员外郎孙启明,还有晋王府旧人,刘璋。”
这三个名字,陈骤都不陌生。赵文德管军械采购,孙启明管粮草调拨,刘璋是晋王余孽中漏网之鱼。
“好一个里应外合。”陈骤收好纸条,“太后放心,臣会处理。”
从宫中出来,栓子迎上:“将军,老猫回来了,在府里等您。”
镇国公府书房,老猫风尘仆仆,但眼睛发亮。
“将军,查清楚了!”他灌了口茶,“阿拔斯遇袭是苦肉计,那批‘马贼’是大食国禁卫军假扮的。目的是让阿拔斯合理入关,一来养伤,二来联络内应。”
“内应是赵文德、孙启明、刘璋?”
老猫一愣:“将军怎么知道?”
“阿拔斯烧糊涂了,说梦话。”陈骤把纸条递给他,“证据确凿吗?”
“确凿。”老猫从怀中掏出几封信,“这是从赵文德府中搜出的——用密文写的,已破译。大食国许诺,若他们提供火器图纸和北疆布防图,事成后封侯,赏金十万两。”
“好大的手笔。”陈骤冷笑,“人呢?”
“赵文德、孙启明已控制。刘璋跑了,但咱们的人正追,跑不出百里。”
“不必追了。”陈骤道,“放他走。”
“放走?”老猫不解。
“让他去给大食国报信。”陈骤走到地图前,“就说赵文德、孙启明已得手,图纸和布防图三日后送出。咱们在边境设伏,一网打尽。”
老猫眼睛一亮:“将军高明!”
“还有,阿拔斯那边让他‘病愈’。”陈骤道,“‘病愈’后请他游览京城,尤其是军器监、火器工坊——当然,是假的工坊。”
“明白!”
老猫走后,陈骤走到后院。苏婉正带着陈安、陈宁在院里玩。陈宁气色好了很多,能跑能跳了,只是还比同龄孩子瘦弱。
“爹爹!”陈安举着小木剑冲过来,“看我新学的招式!”
小家伙比划了几下,有模有样。陈骤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将来当大将军。”
陈宁也跑过来,仰着小脸:“爹爹,我也要学。”
“宁儿学医。”苏婉把她抱起来,“跟娘学治病救人。”
“不嘛,我也要当大将军!”
陈骤抱起女儿:“好,宁儿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一家四口在院里玩耍,夕阳洒下温暖的光。陈骤看着妻儿的笑脸,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也涌起一股决心——
这太平日子,谁也别想破坏。
四月十八,北疆。
阴山军堡,韩迁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沙盘上插着几十面小旗——红的代表大晋,黑的是黑水部,白的是其他草原部落。
“黑水部退到老巢了。”李顺指着沙盘上一处山谷,“这里易守难攻,强攻伤亡太大。”
熊霸瓮声瓮气道:“那也得攻!莫顿那老小子杀了咱们三个斥候,割了头挂在营前。这仇必报!”
王二狗插话:“我新兵营有一批山地兵,擅长攀爬。可以从后山摸上去,打开寨门。”
韩迁看向冯一刀:“斥候营探清楚了吗?后山真有路?”
“有。”冯一刀道,“但险,只能容一人通过。而且莫顿在后山也设了哨,二十人一班,两个时辰一换。”
“那就打时间差。”韩迁敲定方案,“二狗,你的山地兵今夜子时出发,丑时三刻必须到位。李顺,你率疾风骑丑时佯攻前寨,吸引注意。熊霸,霆击营随时准备,寨门一开就冲进去。”
“是!”
当夜子时,一百山地兵在王二狗带领下,从军堡后门悄悄出发。这些人都是山民出身,脚程快,身手敏捷。
山路果然险峻。有些地方要攀岩,有些地方要涉水。但无人抱怨——训练时比这苦多了。
丑时二刻,抵达后山。果然看见哨塔,塔上两个哨兵正在打哈欠。
“弩。”王二狗低声下令。
三把弩同时抬起,“嗖嗖嗖”——哨兵应声倒下,连惨叫都没发出。
“上!”
山地兵如猿猴般攀上寨墙,割断绳索放下吊桥。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前寨,李顺的佯攻正酣。疾风骑在寨外来回奔驰,箭如雨下。黑水部守军全被吸引到前寨,后寨空虚。
“寨门开了!”熊霸看到信号,挥刀大吼,“霆击营——冲锋!”
四千重甲步兵如潮水般涌入寨内。铁甲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
莫顿从睡梦中惊醒,刚披上甲,亲兵就冲进来:“首领!晋军破寨了!”
“怎么可能?!”莫顿冲到帐外,只见火光冲天,晋军已杀到中军!
“撤!往后山撤!”
但后山也被占了。王二狗的山地兵守住隘口,一夫当关。
前后夹击,黑水部溃不成军。天亮时,战斗结束。
清点战果:歼敌三千二百,俘一千八百,莫顿被生擒——他想自杀,被熊霸一刀拍晕了。
大晋这边,阵亡三百余,伤五百。算是大胜。
韩迁站在黑水部大帐前,看着跪了一地的俘虏,对莫顿道:“去年互市,你跟我喝酒时怎么说来着?‘韩大哥,从今往后,黑水部唯大晋马首是瞻’。”
莫顿脸色灰败:“成王败寇,要杀便杀。”
“杀你容易。”韩迁道,“但杀了你,黑水部就散了,草原又多一股流寇。给你个机会——带着你的部众,迁到阴山以南,划地安置。从此为大晋牧马守边,如何?”
莫顿猛然抬头:“你不杀我?”
“杀你有什么用?”韩迁挥手,“押下去,好好想想。想通了,活路。想不通那就怪不得我了。”
处理完俘虏,韩迁写战报。写到一半,亲兵送来京城急件——是陈骤亲笔。
“韩兄:阳关大捷,全歼哈桑部。北疆之战亦须速决,战后善待俘虏,以安草原各部之心。另,大食国内应已除,将设伏诱其入瓮。一切按计划进行。骤。”
韩迁看完,笑了:“这小子动作真快。”
他对李顺道:“传令全军:黑水部俘虏,愿归附的编入屯田营,给地给种。不愿的发路费,让他们去漠北自生自灭。记住,要当着其他部落使者的面做。”
“是!”
这一招果然见效。几天内,浑邪部、慕容部等十几个部落纷纷遣使来贺,表示愿永世归附。
北疆,暂时稳住了。
四月廿五,京城。
阿拔斯“病愈”了。在太医“精心”治疗下,箭伤愈合,高烧退去。鸿胪寺安排他游览京城,第一站就是西郊的“军器监”。
当然,这是假的军器监——真的早转移了。假的工坊里摆着些老旧火铳,工匠也是演员,专门演给阿拔斯看。
“这就是大晋的火器工坊?”阿拔斯看着“工匠”们慢悠悠地打磨枪管,心中暗喜——效率这么低,产量肯定有限。
陪同的耿石笑道:“是啊,火器制造复杂,月产不过百支。让宰相见笑了。”
阿拔斯表面客气,心里却想:哈桑败在轻敌,若知火器产量如此之低,何必强攻?耗也耗死他们。
游览结束,阿拔斯回到驿馆。夜深人静时,他悄悄写密信:“火器月产不足百,工匠技艺粗糙。建议采取消耗战术,待其弹药耗尽,一举破之。内应赵、孙已得手,图纸三日后送出。届时里应外合,必取阳关。”
写罢,用密文加密,交给亲信:“速送回国。”
亲信连夜出城,直奔西北。
他不知道,身后跟着三批探子——老猫的人。
四月廿八,边境。
刘璋终于“逃”到大食国控制区。他浑身是伤——当然是苦肉计——见到大食国边境守将,哭诉:“赵大人、孙大人已得手,但被陈骤发现,拼死才送出消息。图纸在此!”
他献上一个铁筒。守将打开,里面果然是“火器图纸”和“北疆布防图”。
“好!”守将大喜,“你立了大功!随我去见元帅!”
元帅帐中,大食国西征元帅阿尔斯兰仔细查看图纸,连连点头:“汉人火器果然精妙嗯?这布防图阴山军堡兵力空虚?”
“是!”刘璋按照老猫教的词说,“陈骤抽调北疆兵赴西域,阴山只剩两万老弱。此时若出兵,必能一举拿下!”
阿尔斯兰心动了。若能拿下阴山,就等于打开北疆门户。届时与西域哈桑部(他还不知道哈桑已死)东西夹击,大晋必亡。
“传令:集结三万骑兵,五日后突袭阴山!”
“元帅英明!”
消息很快传到京城。陈骤看着密报,笑了:“三万胃口不小。”
他对栓子道:“传令韩迁:按计划行事。另外,让窦通从西域抽两千火器营精锐,秘密北上,增援北疆。”
“是!”
“还有,”陈骤起身,“我亲自去北疆。”
“将军?!”栓子大惊,“京城不能没有您!”
“京城有大牛、胡茬、赵破虏,乱不了。”陈骤道,“这一仗是关键。打赢了,大食国不敢东顾。打输了那就什么都别谈了。”
“可夫人那边”
“婉儿会理解。”
当夜,陈骤向苏婉辞行。
“又要走?”苏婉眼圈红了,但没哭,“这次去多久?”
“短则一月,长则三月。”陈骤抱了抱她,“等我回来,带你们去江南。”
“说话算话。”
“算话。”
陈骤又去看两个孩子。陈安睡得正香,小手里还握着木剑。陈宁却醒了,睁着大眼睛:“爹爹,你要去打坏人吗?”
“嗯。”
“爹爹要小心。”
“好。”
陈骤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转身出门。夜色中,一百亲卫已整装待发。
木头、铁战牵来战马:“将军,都准备好了。”
“出发。”
马蹄声起,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去,将是决定国运的一战。
四月三十,北疆阴山。
韩迁接到密令,立即部署。李顺疾风骑六千、熊霸霆击营四千、王二狗新兵营两万,再加上从各地调来的驻军,总兵力四万。
“大食国三万骑兵,咱们四万,兵力占优。”韩迁在军议上说,“但他们是突袭,咱们是以逸待劳。战场选在野马滩——那里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决战,也适合火器发挥。”
“火器营什么时候到?”李顺问。
“窦通派了两千精锐,三日后抵达。”韩迁道,“但咱们不能全靠火器。大食国这次学乖了,肯定有应对之法。”
正说着,亲兵来报:“将军!镇国公到了!”
陈骤风尘仆仆走进大帐,众将惊喜:“将军!”
“不必多礼。”陈骤走到沙盘前,“情况我都知道了。阿尔斯兰三万骑兵,五日后到。咱们有四万,加上火器营五千,四万五对三万,优势在我。”
他指着野马滩:“这里决战。李顺,你的疾风骑负责诱敌,把大食国骑兵引到预设阵地。熊霸,霆击营正面硬扛,王二狗新兵营两翼包抄。火器营藏在阵后,等敌军全部进入射程,再开火。”
“将军,”韩迁提醒,“火器营一开火,敌军必溃。但溃兵四散,难以全歼。”
“那就不要让他们溃。”陈骤道,“王二狗,你的新兵营不是练过车阵吗?用战车围成圆阵,只留一个口子。等火器营打完,放开缺口——让溃兵往那个方向逃。”
“那里是”王二狗看向沙盘,“黑水河?”
“对。”陈骤冷笑,“黑水河春汛,水深流急。溃兵逃到河边,要么投降,要么淹死。”
众将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赶尽杀绝。
“将军,”熊霸忍不住道,“三万骑兵全歼的话,大食国会疯的。”
“就是要让他们疯。”陈骤道,“疯了的敌人才会犯错。这一仗,不仅要赢,要赢得大食国不敢东顾。要让草原各部看看,跟大食国是什么下场。”
军议结束,众将各自准备。
陈骤和韩迁走出大帐,望着北方星空。
“将军,”韩迁,“这一仗打完该太平了吧?”
“太平?”陈骤摇头,“只要大食国还在,就没有太平。但这一仗打完,能争取发展时间。够咱们把火器改进,把海军建起来,把国力提上去。到时候就不是守了。”
韩迁懂了:“你要反攻?”
“为什么不呢?”陈骤望向西方,“大食国能打过来,咱们也能打过去。这世界,终究是强者的。”
两人沉默。
远处军营传来操练声,火把如星。
大战在即。
但这一次,大晋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