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雷雨来得急骤,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太极殿的琉璃瓦上,水汽混着泥土的腥气弥漫在沉闷的空气里。
殿内,虽然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的喧嚣,但那无形的电闪雷鸣,却仿佛在每一个参与盐政议事的大臣心头炸响。
皇后江浸月提出的“盐引改制”之策,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朝野的每一个角落。
连续数日的御前商议,气氛一次比一次凝重,争论也一次比一次激烈。
以宰相林志清为首的守旧派官员,是反对最为激烈的一股力量。
他们并非明目张胆地反对“改革”,而是巧妙地运用各种理由,试图将皇后的提议扼杀在摇篮里,或者至少将其扭曲得面目全非。
“陛下,”
一位身着紫袍、与林相交好的户部老臣颤巍巍出列,言辞恳切,
“皇后娘娘心系国事,其情可悯。然盐政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入更多商户,看似公平,实则恐生混乱。”
“新晋商贾不谙盐务,若急于求成,以低价竞买,后续无力经营,或是以次充好,败坏官盐信誉,岂非得不偿失?且盐引竞买,价高者得,恐引豪商巨贾囤积居奇,反致盐价腾贵,苦的还是百姓啊!”
他一番话,听起来全然是为国为民,将可能出现的弊端放大,试图吓阻皇帝。
另一位御史台的官员则引经据典,攻击新政的“附加条件”:
“盐引乃朝廷特许之权,如今却要与军需、水利等事挂钩,此非将国事与商贾牟利混为一谈?长此以往,商贾挟资自重,干预朝政,国将不国!祖宗之法,不可轻变啊!”
林志清本人则更多时候沉默地听着,只在关键时刻,用沉稳而极具分量的声音补充几句,将反对的意见提升到“动摇国本”、“违背祖制”的高度。
他门生故旧遍布朝堂,此刻纷纷附和,形成一股强大的舆论压力,仿佛皇后提出的并非良策,而是祸国殃民的毒计。
然而,支持改制的声音也并非没有。
一些与林家并非一系、或是对盐政积弊深有体会的官员,如几位较为耿直的翰林学士和部分寒门出身的官员,则对皇后之策表示了谨慎的支持。
他们认为,现行盐政确已弊端丛生,非改革不可,皇后所提引入竞争、明确权责的思路,不失为一条可行之路。
只是,他们的声音在守旧派的汹汹气势下,显得微弱了许多。
顾玄夜高踞御座,面无表情地听着下方的争论。
他心中清楚,林相一党的激烈反对,恰恰证明了皇后这一招打在了他们的七寸上。
盐利丰厚,林氏集团盘踞多年,岂肯轻易放手?
但他也心存顾虑,林相树大根深,若强行推行,引发朝局动荡,亦非他所愿。
争论持续数日,僵持不下。
林志清心中稍定,以为凭借多年经营的势力网,足以将此事拖延下去,最后不了了之。
然而,他低估了江浸月的准备,也低估了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求致命的决心。
就在又一次僵持不下的朝议之后,顾玄夜心烦意乱地回到御书房,却见江浸月已在此等候。
她并未多言,只是将一份厚厚的、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识的奏折,轻轻放在了御案之上。
“陛下为盐政烦忧,臣妾无能,无法为陛下分忧于朝堂。”
她语气平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然,
“只是,臣妾近日偶然听闻一些市井流言,关乎盐务,心中不安。想着或许对陛下明察秋毫有所助益,便命人稍加整理,汇集成册。其中真伪,还需陛下圣裁。”
她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呈上一些无关紧要的传闻。
但顾玄夜看着她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中却是一动。他挥退了左右,独自打开了那份奏折。
只看了几页,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越往后看,脸色越是阴沉,到最后,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
这哪里是什么市井流言?
这分明是一份记录详尽、证据链条清晰的贪腐调查报告!
里面详细罗列了江南盐运使司、两淮盐课司等关键衙门中,数名官员如何与特定商号勾结,操纵盐引分配,压低官盐收购价,抬高销售价,甚至利用职权,为私盐流通大开方便之门的种种劣迹。
时间、地点、涉及人员、银钱往来、甚至还有某些关键环节的证人证言,虽未直接指向林志清本人,但所涉官员,无一不是林相的亲信门生或其家族关联商号的代理人!
其中一桩案例尤为触目惊心:去岁江南水患,朝廷命盐商协助转运赈灾粮草,有几家大盐商百般推诿,而其中跳得最凶的“福隆盐栈”,其背后东家,正是林志清夫人的内侄。
报告末尾,还附上了一张简图,清晰地勾勒出以几个核心商号为节点,连接着朝中多名官员的利益输送网络。
铁证如山!
顾玄夜猛地合上奏折,胸膛剧烈起伏。
他早知道盐政有猫腻,也知道林相手脚不干净,却没想到竟已糜烂至此!
这些人,蛀空国库,肥己私囊,如今竟还有脸在朝堂之上,冠冕堂皇地以“祖宗法度”、“民生疾苦”为由,阻挠改革!
“好!好一个林志清!好一个为国为民!”
顾玄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寒光四射。
江浸月适时地开口,声音依旧平静:“陛下息怒。臣妾呈上此物,并非欲指责任何人,只是觉得,盐政之弊,根源或许正在于此。”
“若不能打破这等官商勾结、把持市场之局,纵有良策,亦难施行。皇后之前所提改制,引入竞争,附加国事考量,或许正是为了防范此类情弊再度发生。”
她巧妙地将证据与她的改制方案联系了起来。
看,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贪腐,所以需要引入竞争打破垄断;正是因为有盐商只享利不尽责,所以需要将盐引与国事挂钩。
顾玄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江浸月,目光复杂。
这个女人,又一次让他刮目相看。
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直接捏住了对手的死穴。
“皇后……有心了。”
他沉声道,将那份沉重的奏折锁进了御案最底层的抽屉里,
“此事,朕知道了。”
次日再议盐政,气氛陡然一变。
当林志清再次以“恐生混乱”、“违背祖制”为由,试图将改制之议拖延下去时,顾玄夜冷冷地打断了他:
“林相口口声声祖制、民生,却不知对江南盐运使张克礼、两淮盐课司大使赵文远等人,与商贾勾结,败坏盐政,致使国库空虚、盐价不稳之事,有何看法?”
林志清心中巨震,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皇帝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两个名字?
这两人都是他的得意门生,也是他们在盐务上的关键人物!
“陛下……此言,老臣……老臣不知……”
他试图辩解。
“不知?”
顾玄夜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朕便让你知道知道!”
他没有出示具体证据,但点出的这几个名字,以及那冰冷的目光,已足够让林志清及其党羽心惊胆战。
皇帝显然已经掌握了某些关键信息!
再强行反对,恐怕引火烧身!
支持改制的官员见状,精神大振,纷纷出言支持。
而那些原本依附林相的官员,此刻也噤若寒蝉,不敢再轻易发声。
形势瞬间逆转。
顾玄夜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拍板:“盐政之弊,已非一日。皇后所献改制之策,虽有争议,然其引入竞争、明确权责、使商利与国事相合之思路,确为革除积弊之良方。
“朕意已决,即日起,由户部牵头,会同相关衙门,详议‘盐引改制’具体章程,限一月内呈报!若有再敢阳奉阴违、阻挠新政者,严惩不贷!”
圣旨一下,林志清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低头领旨,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林家经营多年的盐业利益,恐怕要保不住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那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后宫皇后!
殿外的雷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唯有檐角的积水还在滴滴答答。
江浸月站在凤仪宫的高处,远远望着前朝的方向,唇角微扬。
精准的打击,已然奏效。
接下来,便是看着这记重拳,如何彻底瓦解林氏一党在前朝的根基,以及……长春宫内那位,将如何面对这釜底抽薪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