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微风拂过玄京城，带来了太液池荷塘的初绽清香，也吹动了慈育堂门前新立的石碑上覆盖的红绸。
时近端阳，空气中弥漫着菖蒲和艾叶的独特气息，混合着市井间新蒸糯米粽子的甜香，但这股熟悉的节日氛围，似乎都被城西新生的景象夺去了几分光彩。
慈育堂选址在城西一处相对开阔、原本属于前朝某获罪官员的废置园邸，经过数月紧锣密鼓的修缮和改造，如今已是焕然一新。
白墙青瓦，门庭宽阔却不失肃穆。
门前左侧，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石碑，上面以工整的楷书镌刻着《慈育堂章程》与《助学基金条例》全文，细至用度标准、管理流程、监督机制，无不昭示于众。
右侧，则是一面略小的公示木牌，上面贴着一张张红纸，清晰罗列着皇家内帑、皇后妆奁、以及各方商贾、乃至一些普通百姓捐赠的银钱物资明细，旁边还附有上一季度的收支审计概要，由御史大夫孟怀古、大学士谢文渊联合署名核验无误。
这一日，正是慈育堂正式接纳首批孤儿，以及助学基金首次发放资助文书的日子。
辰时刚过，慈育堂门前便已是人声鼎沸。
得到消息的玄京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好奇地围观这桩被传得沸沸扬扬的“皇家善政”。
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童，被官府吏员或慈善僧人引领着，怯生生地走入那扇对他们而言如同仙境的大门；
更有一些穿着洗得发白长衫、明显是寒门士子打扮的年轻人，怀着激动而又忐忑的心情，排队等待着领取那份能支撑他们前往京城赶考的希望。
“瞧见没？那就是石碑！听说上面写的清清楚楚，皇后娘娘自己捐了好多体己钱呢！”
“何止！看见那公示牌没？连买了一斤盐、一尺布都记在上面，由孟青天和谢老学士亲自盯着，做不得假！”
“真是活菩萨啊这些娃儿总算有活路了，还能念书识字”
“是啊，还有那些读书人，要不是这助学基金，怕是一辈子也难来京城见见世面，考取功名啊！”
人群中议论纷纷，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几个身着普通布衣、看似寻常老者的士林清流也混迹其中，默默观察，不时颔首低语，眼中流露出赞许。
皇家如此行事，将“仁德”二字落于实处，且光明磊落，无可指摘，极大地契合了他们心中对“王道”、“仁政”的理想。
而在不远处一座临街茶楼的雅间内，德妃周静仪的心腹宫女正透过半开的窗棂，默默看着下方喧闹的景象，脸色并不好看。
她奉德妃之命前来探看，所见所闻，却只让她心头更加沉重。
百姓的拥戴，士林的认可，都是如此真实而热烈。
周家以往那种依靠道德文章、清议讽谏来引导舆论、博取名声的方式，在这实实在在、惠及无数贫寒的善政面前，显得如此空洞无力。
她甚至能想象到，自家娘娘和老爷此刻在府中，该是何等的憋闷与无奈。
那层引以为傲的“清誉”光环，正被这“慈育”的实绩，映照得黯淡无光。
慈育堂内，秩序井然。
首批接收的数十名孤儿，无论男女，都已沐浴更衣，换上了统一的、干净整洁的青色棉布衣裳。
他们起初有些惶恐不安，但在几位特意挑选的、性情温和的嬷嬷和夫子的安抚下，渐渐放松下来。
此刻，他们正排着队，领取早餐——热气腾腾的白粥和馒头，偶尔还能分到一点咸菜。
对于这些曾经食不果腹、颠沛流离的孩子来说，这无疑是世间最美味的佳肴。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他们被告知，稍后将会根据年龄和基础，分班开始学习识字和算术。
另一边，一间临时布置的文书房内，助学基金的首次发放也在进行。
来自各地的寒门学子，怀着激动的心情，从几位由孟怀古和谢文德指派的、以清廉着称的低阶官员手中，接过盖有慈育堂专用印鉴和两位老臣副署的资助文书。
凭此文书，他们可以在指定的、与慈育堂有合作的客栈住宿，在指定的车马行以优惠价格租赁车辆，甚至可以在指定的书肆领取基本的笔墨纸砚。
一位来自江南、衣衫简朴却目光清亮的年轻学子，紧紧攥着那份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文书，眼眶微红，对着负责发放的官员深深一揖：
“学生学生代众多寒门同窗，叩谢皇恩！叩谢皇后娘娘天恩！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他的声音哽咽，却道出了在场所有受助学子的心声。
他们或许此刻还不知道朝堂之上的波诡云谲，但他们清楚地知道，是那位深居宫中的皇后娘娘，给了他们一个公平竞争、鱼跃龙门的机会。
这份雪中送炭之情，足以在他们心中埋下最深沉的感激。
皇宫，御书房。
顾玄夜听着高顺禀报慈育堂前的盛况，以及民间、士林几乎一边倒的赞誉，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看向窗外生机盎然的宫苑。
“皇后确实做了一件好事。”
他淡淡评价，听不出喜怒。
高顺连忙躬身：“陛下圣明，皇后娘娘仁德，实乃万民之福，朝廷之幸。”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的脸色，试探着问，
“如今民间对娘娘赞誉极高，皆言娘娘乃千古贤后”
顾玄夜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似笑非笑：“贤后？她自然是‘贤’的。”
这“贤”字背后，包含了多少算计与手段，或许只有他们二人才心知肚明。
他乐见其成吗？某种程度上是的，这稳固了皇家的声望，安抚了民心。
但他心中那根警惕的弦，也因此绷得更紧。
江浸月的羽翼，正在以这种“光明正大”的方式，悄然丰满。
凤仪宫内，江浸月并未亲临慈育堂。
她正听着夏知微详细禀报着那边的一切细节——孩童们的安置情况，学子们的感激涕零，百姓的拥戴，乃至茶楼雅间那隐晦的窥探。
“知道了。”
她平静地应道，手中修剪着一盆兰花的枝叶，动作优雅而从容。
一切都在按她的预想推进。
名利双收，不过如此。
“仁德”不再是一个虚无的头衔，而是化为了具体的孩童的笑脸，学子们手中紧握的文书，以及那石碑之上，无可辩驳的公开账目。
她成功地重新定义了“贤德”的标准——不再是空谈道德文章，而是切实的惠民善政，是经得起天下人审视的公开与透明。
那些受助的寒门学子，他们今日感念的“天恩”，他日步入朝堂，这份知遇之恩、再造之德，将会形成怎样一股潜在的力量，不言而喻。
德妃周家那套空谈的“清誉”，在她这煌煌“善政”面前，已彻底失去了市场，被覆盖，被超越。
她放下银剪，走到窗边，望向城西的大致方向。
阳光洒在她沉静的脸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慈育堂，只是她布下的第一颗显眼棋子。
她要的，不仅仅是士林民心的归附，更是要在这看似温情的慈善面纱之下，悄然编织一张属于自己的、坚韧而广阔的权力之网。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她微微扬起下颌，目光穿透宫墙，投向更遥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