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深冬,玄京城迎来了今岁的第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下了整夜,将朱墙金瓦、亭台楼阁尽数覆盖,天地间唯余一片纯净的素白。
晨起时雪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沉的,压得极低,仿佛酝酿着又一场风雪。
庭院中那几株老梅,却在此时绽出了满树花苞,点点鹅黄与嫣红在雪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幽冷的香气被寒风裹挟着,丝丝缕缕渗入重重宫阙。
凤仪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间的严寒。
江浸月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搭着一条银灰色的狐裘毯子,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覆雪的梅枝,眼神沉静,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夏知微悄无声息地添了炭,又将一杯新沏的热茶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娘娘,苏嫔娘娘来了。”
殿外值守的宫女轻声通传。
江浸月收回目光,淡淡道:“让她进来。”
帘栊轻响,苏雪见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雅的月白色宫装,裙摆绣着疏落的几枝墨梅,外罩一件玉色绣缠枝莲纹的斗篷,兜帽边缘一圈柔软的风毛,衬得她那张清婉的小脸愈发楚楚动人。
她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漆食盒,脚步轻盈,来到暖榻前,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不必多礼,坐吧。”
江浸月指了指榻边的绣墩,语气比起对待旁人,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苏雪依言坐下,将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做得极为精巧的点心,并非御膳房常见的式样,而是带着明显的江南风味,玲珑剔透,香气诱人。
“臣妾听闻娘娘近日胃口似乎不佳,便试着做了几样家乡的小点心,味道清淡些,想着或许能合娘娘的口味。”
她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将一碟水晶梅花糕和一碟藕粉桂花糖糕捧到江浸月面前。
江浸月拈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梅花糕,放入口中细细品尝,清甜软糯,入口即化,确实费了心思。
她点了点头:“味道很好,难为你有心了。”
得到这一句赞许,苏雪见眼中立刻漾开一抹难以抑制的欢喜,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扩散,连唇角都情不自禁地微微上扬。
她连忙垂下眼睫,掩饰住过于外露的情绪,轻声道:“娘娘喜欢便好。”
她能察觉到,皇后娘娘近日因边贸推行后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以及年关诸多事务,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能做的,也仅仅是在这些细微处,奉上自己的一点心意,希望能为她缓解片刻的辛劳。
闲话了几句点心,江浸月似是不经意地问起:“近日宫中可有什么闲言碎语?”
她虽掌控凤印,耳目众多,但有时身处低位、看似不惹眼的妃嫔,反而能听到一些更真实的声音。
苏雪见立刻正了神色,仔细回禀:“回娘娘,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英妃娘娘前几日在御花园遇到吴昭仪,似乎因着什么小事,言语间有些不快。”
她将听来的细节,两人如何相遇,英妃赵燕儿如何语带讥讽吴昭仪的妆容过于艳丽,吴昭仪又如何反唇相讥赵燕儿不懂风雅,一五一十,清晰而客观地复述出来,没有添油加醋,却也点明了关键。
江浸月静静听着,指尖在光滑的瓷碟边缘轻轻摩挲。
苏雪见提供的信息,虽琐碎,却让她对后宫此刻的人心浮动,有了更具体的把握。
“还有”
苏雪见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臣妾前日去给德妃娘娘请安时,偶然听得她宫里的宫女私下议论,说说周学士近日在翰林院,对娘娘您主办的‘慈育堂’赞誉有加,称其为‘实至名归的善政’。”
江浸月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芒。
周汝贤这只老狐狸,眼见“慈育”之事声势浩大,无可指摘,便立刻转变口风,从可能潜在的反对者变成了“赞誉者”,以此保全他周家“顺应大势”的清名。
倒是懂得审时度势。
“本宫知道了。”
江浸月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雪见见她没有再多问的意思,便乖巧地不再多言。
她安静地坐在绣墩上,目光偶尔飞快地掠过江浸月的侧脸,看她凝眉思索时的睿智,看她垂眸品茶时的宁静,看她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时的决断
每多看一眼,心底那份隐秘的情感便更深一分,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住整颗心脏。
她知道这是妄念,是永无可能见天日的痴心。
皇后娘娘是九天皓月,而她不过是倚靠月光才能看清前路的尘芥。
她从未奢求过任何回应,只要能像现在这样,偶尔得以靠近,能为她分忧解难,能看着她在这九重宫阙中一步步走得更高更稳,便已是她所能想象的,最好的结局。
她的世界,早在那个风雪交加、被她从绝望中拉起的那一刻起,就只为江浸月一人而转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所有的聪慧、所有的细心、所有的温柔,都甘愿成为她手中的棋子,桌上的杯盏,或是此刻这一碟她或许只会尝一口的点心。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窗外,又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沫。
这时,蕊珠从外间进来,脸上带着些许为难,低声道:
“娘娘,尚宫局夏尚宫求见,说是年下各宫份例的锦缎出了些问题,有几匹预备给绮霞宫的云锦颜色不对,英妃娘娘那边颇为不满,催得紧,夏尚宫想请娘娘示下。”
江浸月还未开口,苏雪见却忽然轻声插言道:
“娘娘,臣妾记得去岁内务府入库了一批苏杭进贡的雨花锦,色泽与云锦相近,但更为细腻光滑,数量虽不多,应能凑出几匹来。是否可以让夏尚宫去看看,若合用,先调拨给绮霞宫,以免误了事?至于云锦,再令织造府加紧补上便是。”
她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连那批几乎被遗忘的雨花锦的存放位置和特点都记得一清二楚。
江浸月有些意外地看了苏雪见一眼,随即对蕊珠点了点头:“就按苏嫔说的去办吧。”
蕊珠应声而去。
苏雪见微微松了口气,垂下头,轻声道:“臣妾僭越了。”
“无妨,你心细,记得是好事。”
江浸月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心中微动。
苏雪见的才华,绝不止于这点小聪明,她精通书画,对政务亦有独到见解,却甘愿屈居嫔位,从不张扬,只在她需要时,才恰到好处地显露一二。
这份忠诚与懂得分寸,在后宫之中,实属难得。
“快要年下了,各宫事务繁杂,你若有空,便多来陪本宫说说话。”
江浸月难得地主动开口。
苏雪见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光彩,竟比窗外雪地反射的日光还要明亮几分,她连忙应道:“是!臣妾遵命!”
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雀跃。
又坐了片刻,苏雪见见江浸月面露倦色,便识趣地起身告退。
她走出凤仪宫,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却丝毫冷却不了她心头的暖意。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心中充满了近乎虔诚的满足。
能为她分忧,能得到她一句温和的话语,便是这深冬里最炽热的暖阳。
而暖阁内,江浸月看着苏雪见离去时那轻快却依旧保持着优雅仪态的背影,目光深邃。
她自然能感受到苏雪见那份超乎寻常的忠诚与依赖。
这份纯粹而炽热的情感,于她而言,是利器,也是需要谨慎掌控的变数。
她欣赏苏雪见的才华与细心,也会给予适当的信任与亲近,但那条界限,她始终清晰地划在那里。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雪又开始大了些,簌簌落下,覆盖了庭院中所有的痕迹。
这后宫之中,人心如雪,看似纯净,其下却掩藏着无数暗流与棱角。
而她,需要在这片雪原上,清晰地辨明每一条可用的路径。
苏雪见,无疑是其中颇为特别的一条。
她轻轻合上眼,任凭那若有若无的梅香,萦绕在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