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撕开夜幕,但落在黑莲寺废墟上的光线,依旧显得苍白而清冷,仿佛也畏惧着这片土地上弥漫的阴郁。废井旁的压抑并未随着白昼降临而散去,反而因“七日之期”的宣告,而蒙上了一层无形的、步步紧逼的紧迫感。
妙光王佛跌坐于井畔丈许外一方较为平整的青石上,双目微阖,神色宁定,仿佛与周遭的忙碌、不安隔绝开来。然而,若有愿力精深者细察,便能感应到,以他为中心,正散发着一种极致的静谧与内敛的磅礴。他并未立刻开始大规模凝练“梵音心印”,而是先将心神沉入那无垢无碍的琉璃境界,细致“复盘”着井下所历的一切。
那粘稠蠕动的黑暗,那无尽痛苦汇聚的磷光之湖,那由无数怨念嘶吼交织成的灵魂噪音,那源自存在本身的、贪婪暴虐的“饥饿”脉动……每一分感受,每一次能量冲击的细微差别,每一道怨念碎片中蕴含的扭曲信息,都在他心湖中清晰映现,反复推演、解析、归纳。
他“看”到了那聚合体看似混沌,实则能量流转遵循着某种粗粝而扭曲的规律,如同畸形的血脉网络,那些能量浓郁的“节点”,便是其“心脏”或“疮口”。他“感知”到那些怨念虽混杂一体,但其“痛苦”的源头却有微妙不同——有的源于血肉被强行剥离融合的极致肉身之苦,有的源于魂魄被撕裂、意识被污染的永恒沉沦之痛,有的则源于对“无面”或“归渊”扭曲信仰破灭后的绝望与疯狂,还有的,竟是源于对被强行拖入这永恒折磨的、无辜生灵的怨毒与迁怒……这些不同“质地”的痛苦彼此撕扯、相互吞噬,构成了聚合体内部永恒的“噪音”与损耗,也是其行动迟滞、智慧蒙昧的根源之一。
他更“触摸”到了那被自己愿力短暂激活的、井壁深处的古老封印痕迹。那痕迹微弱却坚韧,带着一种与佛门愿力似是而非、却又同样秉持“镇压”、“隔绝”之意的古老气息。这气息,与那“无面”的邪秽残留截然不同,更像是此界上古某种正道修士所留,或许便是当年察觉此地形秽、试图镇压却未能竟全功的前辈。这痕迹,或许可资利用。
诸般信息,于心海中流淌、碰撞、组合。妙光王佛的心神,如同最精密的法器,推演着无数种“梵音心印”的组合、投放方式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他要确保每一枚心印,都如一把钥匙,能恰好嵌入其目标怨念的“锁孔”,或如一滴净水,能滴入沸腾油锅最不稳定的“裂隙”。
与此同时,他周身开始有极其细微、却精纯凝练到极致的琉璃愿力丝线,如同春日蚕丝,无声无息地自发抽离、盘旋、缠绕。这些愿力丝线并非散逸,而是在某种玄妙的意念引导下,于他身前虚空中,勾勒出一个个微小、繁复、充满灵动韵味的金色梵文虚影。这些虚影并非固定,而是不断生灭、流转、组合,仿佛在模拟、试验着最佳的“心印”形态。每一个虚影的勾勒,都消耗着他浩瀚愿力中微不足道的一丝,但其中蕴含的对痛苦的慈悲洞见、对怨念的疏导智慧、对邪秽的净化真意,却足以让任何有灵性的存在为之动容。
这是“梵音心印”凝练前的“预演”与“孕育”。真正的凝练,将在对目标、对时机、对方法都推演至接近完美时,才会开始。那将是一个更加专注、消耗更大的过程。
在妙光王佛静坐推演时,净尘已带着两名略通阵法、愿力尚可的弟子,以及几名手脚麻利的苗人护卫,开始了“金刚伏魔圈”的布设。
首先便是清理场地。废井周围数丈内,碎石、朽木、杂草被仔细清除,露出相对坚实平整的地面。苗人护卫挥动工具,净尘则以愿力感知辅助,确保地下没有较大的空洞或强烈的秽气淤积点干扰阵法根基。
清理完毕,净尘取出按照妙光王佛所传秘法调制的“法墨”。这墨以陈年松烟墨为基,融入了研磨极细的檀香末(定心安神,辟邪)、金箔银粉(坚固锋锐,破邪)、朱砂(至阳破煞)、雄黄粉(驱毒辟秽)、数味得自西域佛国的特殊香料以及三滴妙光王佛亲赐的琉璃愿力凝聚的“法露”。墨汁在特制的石砚中研磨,色泽深沉中透着金红暗芒,散发出一股混合了檀香、药香与纯净愿力的独特气息,闻之令人心神一清。
布设“金刚伏魔圈”,并非简单地画一个圈。其核心是以废井井口为中心,在半径三丈、五丈、七丈处,分别勾勒三个同心圆环,此为伏魔圈之“骨架”,取“三才定位,层层镇压”之意。圆环之间,需以特定的曲线纹路连接,构成曼荼罗(坛城)的基本结构,象征佛国净土,镇压邪秽。而在关键节点——尤其是对应八方(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以及上下方位(共成十方)的位置,需书写特定的梵文种子字与真言咒轮。这些种子字与咒轮,乃是阵法之“眼”,是汇聚愿力、沟通法则、显化伏魔之力的枢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净尘手持一支特制的、笔杆以雷击桃木制成、笔尖饱蘸“法墨”的符笔,凝神静气,将自身愿力缓缓灌注于笔尖,然后俯身,在地面上落下了第一笔。
笔尖触地,并未发出声响,但那混合了特殊材料的“法墨”,却仿佛有生命般,牢牢吸附在地面,色泽鲜明,隐隐有微光流转。净尘笔走龙蛇,手腕稳健,动作看似不快,每一笔却都沉稳有力,法度森严,仿佛不是在地上书写,而是在虚空中镌刻某种永恒的法则。他所写的梵文,并非寻常寺庙可见的装饰文字,而是蕴含着降魔、坚固、智慧、慈悲等真意的古体梵文,笔画转折间,自有玄妙道韵。
随着一道道金色的纹路在地面延伸、交织,空气中似乎有若有若无的梵唱响起,并非人耳可闻之声,而是愿力与法墨、与大地短暂共鸣产生的微妙波动。废井中持续渗出的阴冷邪气,在触及这尚未完成的阵纹边缘时,竟真的被阻隔、削弱了几分。虽然效果尚微,却让参与布设的众人精神一振。
两名弟子在一旁辅助,递送工具,调和法墨,清理可能干扰阵纹的浮土。苗人护卫则负责外围警戒,并按照净尘的指点,在一些特定位置埋下开了光的小型铜镜(反射邪祟)、符布包裹的镇石(稳固地气)、浸泡过法露的绳索(连接阵眼)等物,作为阵法的辅助与加固。
净心调息了近一个时辰,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他睁开眼,见老师静坐推演,师兄正专心布阵,便起身走向墙下。阿木一直乖乖跟在净心身边,小手攥着衣角,紧张地看着大人们忙碌。
墙下的气氛依旧压抑,但比起凌晨时的绝望惶惑,稍稍好了些许。格日勒老者靠坐在断墙边,眼神茫然地望着废井方向,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巴图搂着妻儿,低声说着安慰的话,但眼中的恐惧并未消散。乌嘎依旧蜷缩在角落,只是不再剧烈发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净心先去看了一眼被单独关押的黑塔。那间临时充当囚室的石室,原本是寺中存放杂物的,只有一扇很小的透气窗,门被从外面用粗木杠顶死,两名持刀的苗人护卫一左一右守在门外,神情警惕。净心隔着门缝看了看,里面光线昏暗,只能看到黑塔被铁链和牛筋索捆成粽子,靠坐在墙角,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那股毫不掩饰的怨毒与阴冷气息。净心心中暗叹,此人凶性入骨,执迷不悟,七日之内,确是大患,需得严加看管。
他又看了看鹞子,依旧痴痴傻傻,蜷缩在另一处角落,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净心蹲下身,尝试给他喂了些清水,又念了一段安神的经文,但鹞子毫无反应,只是机械地吞咽着。净心摇摇头,知道此人魂魄受损太重,非短期可愈,只能先保其肉身无碍,待此间事了,再作计较。
然后,净心带着阿木,走到格日勒、巴图等人面前,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他没有立刻讲经说法,而是示意阿木从随身的小包裹里取出一些寺中储备的、易于消化的干粮和清水,分给众人。
“诸位施主,先吃些东西,定定神。”净心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格日勒等人愣了一下,他们被困于此,又惊又怕,早已饥渴,只是恐惧压过了其他。此刻见净心亲自递上食物,又看看他平和的面容,紧绷的心弦略微松了一丝。格日勒颤巍巍地接过一块面饼,低声道:“多谢……多谢小师父。”
巴图和妻子也道了谢,接过食物,先喂给怀中的巴特尔。小家伙饿了,抓着面饼小口啃着,暂时止住了啼哭。
乌嘎迟疑了一下,终究抵不过腹中饥饿,也伸手接过,低头狼吞虎咽起来,只是吃相依旧带着几分畏缩与警觉。
见众人开始进食,净心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施主,我知道大家心中恐惧。这井下的邪物,确实凶险,昨夜地动,大家也都经历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然恐惧无用,抱怨亦无用。我师妙光王佛,已深入险地,探明根源,定下七日之期,誓要除此大患,还此地清净,解白姑施主之苦,亦是为诸位,为此地方圆生灵,断绝祸根。”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佛法无边,慈悲为怀,智慧能断一切烦恼恐怖。我师神通广大,愿力深厚,更有无边智慧。他既说七日可断,便绝非虚言。诸位当下所需,非是惶惶不可终日,而是定心。”
“如何定心?”净心继续道,“其一,当知因果。诸位今日困于此地,看似无妄之灾,然细究之,与诸位昔日或明或暗与此地、与此庙、乃至与那邪祟‘无面’之牵扯,不无干系。此是共业所感。如今机缘汇聚,我师来此,正是了断此共业之机。诸位若能于此七日,收束恶念,不起怨恨,不行恶事,静心等待,便是种下善因,他日必得善果,至少可保自身平安,不为邪秽所趁。”
“其二,当信愿力。我师所布阵法,所持真言,皆蕴含无上佛法愿力,可破邪显正,护佑一方。诸位只要身处这寺中,心存一丝善念,不起意破坏,便在我佛法庇护之下。那井中邪物,看似凶猛,实则外强中干,驳杂混乱,不得真法。只要我等上下一心,谨守本分,邪必不能胜正。”
“其三,可持佛号。若心中实在不安,恐惧难抑,可默默持诵‘南无阿弥陀佛’或‘南无观世音菩萨’圣号。不必求甚深理解,只需口诵心念,一字一句,清晰分明。佛号乃诸佛愿力所聚,有安定心神、辟除邪祟之妙用。心诚则灵。”
净心说着,自己先合十,低声清晰而缓慢地念诵起来:“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阿木也连忙跟着念,童音稚嫩,却格外认真。
格日勒听着,看着净心平静的脸,又看看远处跌坐不动、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气势的妙光王佛,再想想昨夜那惊天动地的动静后,最终还是妙光王佛平安归来,宣布“可断”,心中的绝望与惶恐,似乎真的被这几句平实的话语和那平和的佛号声驱散了一丝。他嘴唇嚅动了几下,也学着样子,合起枯瘦的双手,用极低的声音,含糊地跟着念诵:“南无……阿弥陀佛……”
巴图和妻子对视一眼,也低下头,轻声念诵起来。即便是乌嘎,在飞快地吃完东西后,也抱着膝盖,将头埋得更低,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墙下的气氛,在佛号声中,虽然依旧沉重,却少了几分躁动不安,多了几分认命般的、微弱的平静。净心知道,这只是开始,人心微妙,尤其在恐惧与未知的煎熬下,极易反复。但能让他们暂时安定下来,不生事端,便是成功。他盘膝坐定,也开始低声持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愿力随经文字句流淌,无形中笼罩着墙下这一小片区域,驱散着从废井方向不断渗过来的、越发阴冷的邪秽气息。
时间在忙碌与等待中悄然流逝。日头渐高,阳光却依旧无法给这废弃的寺院带来多少暖意,空气中弥漫的阴冷与废井中持续渗出的、若有若无的腥甜腐朽气息,如同无形的帷幕,隔绝了外界的生机。
净尘那边,布阵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最内层、半径三丈的圆环已然勾勒完毕,其上关键的八个梵文种子字也已书写完成。当最后一个种子字落成,净尘以自身愿力为引,沟通八个种子字,刹那间,八个字同时亮起微弱的金色光华,彼此之间有无形的愿力丝线相连,构成了一个稳固的八角结构,将废井井口牢牢“框”在其中。井中溢出的邪气,在触及这金色八角光晕时,明显地迟滞、减弱,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净尘额角已见汗,布设此阵不仅耗费愿力,更需全神贯注,不容丝毫差错。他略作调息,服下一粒补充元气的丹药,便继续开始勾勒第二层、半径五丈的圆环及其中更加复杂的连接纹路与真言咒轮。两名弟子和苗人护卫也打起十二分精神,配合更加默契。
妙光王佛依旧静坐,身前虚空中的金色梵文虚影生灭速度越来越快,组合变化也越来越繁复精妙。他周身的气息愈发深邃内敛,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废井深处,那庞大的聚合体,在经历了最初的暴怒与混乱后,似乎真的陷入了某种“蛰伏”。来自地表的、属于白姑的那一丝微弱联系,并未被彻底切断,但被那层层加固的“净业护身界”与地上正在成型的“金刚伏魔圈”雏形极大地削弱、干扰了。它无法再像之前那样,清晰地“感知”到白姑的存在,也无法顺畅地通过这联系汲取那点可怜的“养分”。
这无疑加剧了它的“饥饿”与“痛苦”。脉动变得更加缓慢,却更加沉重,如同受伤野兽压抑的低吼。磷光之湖的蠕动也显得迟滞了许多,仿佛在积蓄力量。但它并未放弃,反而更加贪婪地攫取着地脉中游离的、稀薄而污秽的能量,同时,其混乱的意念开始更加焦躁地、漫无目的地向着上方、向着四周“探索”、“触碰”,试图找到新的“缺口”或“食物”。那被妙光王佛愿力“烫伤”的“记忆”,让它对“光”与“净”充满了憎恨,却也留下了更深的、扭曲的“烙印”。
阿木念诵佛号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毕竟年幼,心神难以长时间集中,加上昨夜未睡好,此刻挨着净心坐着,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净心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阿木身上,继续持诵经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废井旁静坐的老师和忙碌的师兄,眼中充满了担忧与坚定。
墙下的佛号声也渐渐稀疏,格日勒等人终究心力交瘁,在暂时的“平静”与佛号带来的微弱安宁中,相继倚着墙壁,昏昏睡去。只有乌嘎,依旧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偶尔轻微地抽动一下,不知是恐惧,还是在无声地哭泣。
看守黑塔的苗人护卫轮换了一次岗,警惕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不敢有丝毫松懈。门内,黑塔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只有那双在阴影中偶尔睁开的眼睛里,闪烁着幽暗的光。
日头渐渐偏西,废井旁,第二层伏魔圈的纹路也已完成了大半。妙光王佛身前,那无数流转的梵文虚影,忽然齐齐一顿,然后如同百川归海,朝着中心一点疯狂汇聚、压缩、凝实!
一枚非金非玉、非虚非实,只有米粒大小、却通体剔透、内蕴无数细微金色符文流转、散发着柔和慈悲与坚定破邪之意的琉璃色光点,缓缓在他胸前浮现、凝聚成形。
第一枚“梵音心印”,成了。
妙光王佛闭合的眼帘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这第一枚心印,乃是他根据对井下聚合体核心怨念构成的初步推演,凝练出的“总纲”与“引子”,蕴含着“唤醒自我”、“抚慰痛苦”的基底真意。它并非最强,却最为“中正平和”,易于“潜入”,且能作为后续更多针对性心印的“坐标”与“引路者”。
他没有立刻将这枚心印送出,而是继续凝神,开始推演、凝练下一枚。不同的怨念,需要不同“质地”的心印去触动。针对肉身痛苦的,需蕴含“寂灭诸苦,清净自在”之意的“寂灭印”;针对魂魄沉沦的,需蕴含“光明破暗,接引超拔”之意的“接引印”;针对绝望疯狂的,需蕴含“看破虚妄,回头是岸”之意的“回向印”;针对怨毒迁怒的,需蕴含“化解仇怨,同体大悲”之意的“慈悲印”……
每一枚心印的凝练,都需要妙光王佛深入观想对应的痛苦根源,以无上慈悲心与智慧力,将相应的佛法真意,结合自身精纯愿力,高度凝练而成。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与愿力的过程,也是对施法者佛法修为、慈悲心量、智慧深广程度的巨大考验。
琉璃色的光点,一枚接一枚,在妙光王佛胸前的虚空中,缓慢而坚定地浮现、凝聚。它们形态、大小、色泽、内蕴的符文流转,皆有所不同,但都散发着纯净、慈悲、智慧的柔和光芒,如同夜空中一颗颗微小的星辰,在他身前缓缓旋转、排列,隐隐构成一个玄奥的阵势。
净尘完成了第二层伏魔圈的勾勒,开始书写第二层的关键真言。他抬头看了一眼老师的方向,见到那数十枚悬浮的琉璃心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令人心神安宁却又深邃浩瀚的愿力波动,心中震撼,更添信心。他知道,老师正在为最终的“了断”,做着最关键的准备。
夕阳的余晖,将黑莲寺废墟染上了一层凄艳的橙红色。废井中渗出的邪气,似乎也在这“金刚伏魔圈”的压制和地下聚合体“蛰伏”的影响下,变得淡薄了一些。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短暂的、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正在疯狂涌动的暗流。
七日倒计时,第一日,在妙光王佛的推演与凝印、净尘的布阵、净心的安抚、众人的惶惑与等待中,即将过去。黑夜,将再次降临。而地下的“饥饿”与“痛苦”,正在黑暗中,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反扑的时刻。
当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废井旁,妙光王佛身前悬浮的琉璃心印,已悄然增至三十六枚。它们静静旋转,光华流转,仿佛在呼吸,在与某种深埋地下的、痛苦的存在,进行着无声的、跨越虚实的对话。
净尘终于完成了“金刚伏魔圈”第二层所有纹路与真言的书写。他长吁一口气,接过弟子递来的清水,一饮而尽,脸色虽然疲惫,眼中却有光。两层阵法叠加,废井周围的邪秽气息已被压制了超过三成,那种令人心悸的阴冷与吸摄感,明显减弱。
净心也结束了晚课,安排众人简单用了些粥饭。墙下众人,在疲惫、恐惧与佛号声中度过了漫长的一天,此刻大多沉默地进食,神情麻木,却也暂时接受了这被“囚禁”等待的命运。
阿木醒了,揉着惺忪睡眼,看向废井旁那静坐的身影和那点点星光般的心印,小声问净心:“师父,老师什么时候能打败下面的坏东西?”
净心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很快了。阿木要相信老师,也要好好念经,我们一起帮老师。”
夜色渐深,寒风再起。废井旁的七盏长明灯,在两层初成的伏魔圈加持下,火焰稳定了许多。净尘安排了守夜轮值,自己和两名弟子、部分苗人护卫,分作两班,严密监控废井与阵法的任何异动,同时警惕任何可能的意外,尤其是对黑塔的看守,更是加倍小心。
妙光王佛依旧静坐,三十六枚心印在他身前缓缓盘旋。他似乎在等待,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也似乎在继续推演、凝练更多的心印。
夜深了。废井深处,那沉重而缓慢的脉动,似乎加快了一丝。磷光之湖的深处,有更加浓郁的黑暗在悄然涌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