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温暖、凝练、看似微弱的“心灯”火星，悠悠飘落，无视了井口喷涌的污秽、磷火，也无视了那正在从内部崩解、化为混乱黑气飘散的漆黑巨掌残余，轨迹丝毫未变，速度不增不减，笔直地，坠入了那沸腾的、翻滚着无数痛苦面孔的磷光之湖深处。
“啵——”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仿佛水泡破裂的声响。
火星触及湖面。
没有激起波澜，没有引发爆炸。它只是安静地，没入了那粘稠的、污秽的、由无尽痛苦与怨念凝结而成的“湖水”之中。
一瞬间，整个沸腾咆哮的磷光之湖，骤然一静。
那无数挣扎、嘶吼、互相撕扯的痛苦面孔，齐齐定格，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那湖面翻涌的粘稠泡沫，都凝固在了腾起的半空。
一种极致的、不祥的寂静，笼罩了井下的空间。
下一秒——
“嗤……”
一点温暖的、金红色的、微小却无比清晰的光，从那火星没入的湖心深处，亮了起来。
紧接着，这一点光，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根须，沿着磷光之湖内部那无形的、错综复杂的、由亿万痛苦记忆、怨毒执念、疯狂嘶吼交织而成的“联结网络”，疯狂地蔓延、生长、点燃！
“网络”本身，无形无质，是聚合体得以将无数独立的、破碎的痛苦魂灵糅合成一个“整体”，并将地脉阴煞、腐朽愿力、众生恶念统御吸收的根本。此刻，这温暖的金红色火光，便沿着这“网络”的每一条“丝线”，势不可挡地燃烧开去！
它所“燃烧”的，并非构成“网络”的“材料”（那些痛苦怨念本身），而是“材料”与“材料”之间那种“关联”、“共鸣”、“互相增幅”的“联结属性”！
“啊——！！！”
一声无法形容的、尖锐到超越听觉极限、直接在灵魂层面炸响的惨嚎，从磷光之湖深处，从聚合体那混乱意志的核心，迸发而出！这惨嚎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剧痛、被从最根本处瓦解的恐惧，以及歇斯底里的疯狂！
它“感觉”到，自己“存在”的“根基”正在被点燃！那些让它强大、让它成为一个“整体”的“联结”，正被那温暖而致命的火光，一条一条地、一片一片地，烧断、焚毁！
磷光之湖剧烈地翻滚起来！但不再是之前有规律的沸腾，而是彻底的、失控的暴走！湖面上那无数定格的痛苦面孔，此刻齐齐扭曲、变形，发出无声的尖啸，然后如同被投入沸油的积雪，开始从边缘融化、消散！不是被净化，而是“联结”被烧断后，它们作为“个体”的痛苦意念，失去了“集体”的支撑与统御，开始自行崩解、逸散！
聚合体那庞大的、混乱的意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乱与自毁！它本能地想要扑灭这从内部燃起的、焚烧“根本”的火焰，但所有调集的力量、所有喷涌的污秽、所有凝聚的恶意，在触及那金红色火光的瞬间，非但无法将其扑灭，反而如同火上浇油！因为那些力量本身，也是通过“联结网络”来传递和统合的！攻击火光，就等于将火光沿着“网络”引向力量的源头！
它想要切断那些被点燃的“联结”，但“切断”本身，就意味着主动瓦解自身的“结构”！如同一个人为了扑灭手指上的火苗，而砍掉自己的手臂！
“吼——！！不——！！！”
混乱的意志发出绝望的、混杂了亿万魂灵哀嚎的咆哮。整个黑莲寺废墟的震动，达到了顶点！地面不再是颠簸，而是如同海浪般起伏、扭曲！更多的、更深的裂隙被撕开，漆黑的、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腐败与血腥气息的泥浆，如同喷泉般从各处裂隙中汹涌而出，其中甚至能看到惨白的、扭曲的枯骨在沉浮！
“金刚伏魔圈”的光罩，在这天崩地裂般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金色光芒急剧黯淡，表面涟漪疯狂扩散，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破碎！
净尘狂吼一声，七窍之中都渗出了血丝，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将最后一点愿力死死压入身前那已布满裂纹的“镇岳符印”。净心同样面如金纸，维持众人护罩的愿力光晕明灭如同风中残烛，但他咬紧牙关，半步不退，死死挡在墙下众人与柴房之前。
妙光王佛独立于这毁灭般的景象中央，僧袍早已被污秽泥浆沾染，脸色苍白如纸，身形甚至微微晃动。催动“心灯”火星，并维持其沿着无形“联结网络”燃烧，对他心神的消耗巨大，几乎掏空了他此刻残余的大部分力量。但他双眼，却死死盯着废井井口，眸中那因极度专注而燃烧的琉璃光华，穿透了喷涌的污秽，穿透了沸腾的磷光，牢牢“锁定”着井下那正在被“心火”从内部焚身的聚合体。
他能“看到”，那一点心火，正以惊人的速度，沿着那无形的“联结网络”，向着聚合体意志的最深处、向着那无数痛苦核心交织的原点，疯狂蔓延、焚烧而去！所过之处，“网络”崩断，无数痛苦魂灵的碎片失去“联结”，哀嚎着消散，磷光之湖的“湖水”在蒸发、在减少！
聚合体的“力量”在急剧衰退，其混乱意志的“统御力”在飞速瓦解！
“焚身”已启，势不可挡！
但妙光王佛脸上，并无轻松之色。相反，他的神情越发凝重。他“知道”，如此庞大、存在了数百年的痛苦聚合体，其“根本”被焚，临死前的反扑，必将石破天惊！而且，他“心灯”之火焚烧的是“联结”，却并未直接净化那些痛苦怨念本身。当“联结”被大规模烧断，无数独立的痛苦意念失去“集体”束缚后，会如何？是就此消散？还是……以更混乱、更狂暴的方式，彻底爆发？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担忧——
井下，那沸腾的磷光之湖，在核心区域被心火点燃、大片“联结”被烧断后，其“结构”开始了雪崩式的崩溃！但崩溃的，不仅仅是“结构”，还有那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海量的、独立的痛苦、怨念、疯狂、恶意的本源！
失去了“联结网络”的束缚与调和，这些原本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性质各异、冲突激烈的负面意念，如同被打破的囚笼中释放出的、无数疯狂的、互相憎恨的凶兽！
“轰——！！！”
一声比之前任何咆哮都要沉闷、都要绝望、都要混乱的巨响，从废井深处炸开！不是聚合体统一的意志，而是亿万个独立的、破碎的、充满了极致痛苦的魂灵碎片，在失去“集体”统御后，发出的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集体尖啸！
紧接着，无法计量的、五颜六色（代表着不同性质的痛苦，如赤红是焚烧，暗青是窒息，漆黑是怨毒，惨绿是腐朽……）、大小不一、散发着纯粹到极致的痛苦、怨毒、疯狂、绝望波动的光团（魂灵碎片），如同被炸开的火山，从废井井口、从地面所有裂隙，喷涌而出！不是之前那种污秽的泥浆，而是更精纯、更混乱、更狂暴的痛苦本源的爆发！
这一刻，仿佛整个黑莲寺废墟地下，埋葬了数百年的所有痛苦、所有罪孽、所有绝望，在失去了“聚合”的束缚后，以最原始、最疯狂的姿态，彻底释放、彻底宣泄！
天地间，瞬间被这无穷无尽、混乱狂暴的负面意念狂潮所淹没！空气粘稠得如同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灵魂的苦楚与绝望！光线扭曲，视野中充斥着光怪陆离的色块与幻影，那是无数痛苦记忆的碎片在飞舞！耳中（或者说灵魂中）充斥着亿万重叠的、尖锐的、疯狂的、绝望的哀嚎、诅咒、嘶吼！
“金刚伏魔圈”的金色光罩，在这纯粹的、海量的负面意念冲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肥皂泡，剧烈地荡漾、变形，光芒急速黯淡，表面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痕！
“噗——！”净尘狂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身前“镇岳符印”咔嚓一声，碎裂成无数光点！阵法核心被破！
“师兄！”净心目眦欲裂，却也被一股狂暴的意念冲击狠狠撞在胸口，闷哼一声，鲜血从口鼻溢出，维持的愿力光晕应声而碎！
墙下众人，包括昏迷的格日勒，齐齐如遭重击，惨叫着瘫软在地，被那无穷无尽的痛苦意念淹没，瞬间陷入精神崩溃的边缘，表情扭曲，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阿木更是双眼翻白，直接昏死过去。乌嘎身上的禁锢光圈破碎，他嘶吼一声，但随即也被那狂暴的意念潮水吞没，抱着头痛苦地翻滚。
柴房在更加剧烈的地动与意念冲击下，轰然坍塌了一半！碎木、尘土纷飞。黑塔被铁链捆缚，埋在废墟之中，那海量的、混乱的、失去了“集体”统御的痛苦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本就混乱的识海，冲击着他那刚刚因“旁观”而获得一丝清明的意识！
“呃……啊——！！！”
黑塔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外部的痛苦意念狂潮，与他体内本就奔腾的邪气、残存的“静心守神”印记、那“觉知之种”的微光、以及“旁观”的疏离感，彻底搅在了一起！他的意识，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瞬间被撕碎、被淹没！那冰冷的“旁观”视角，在这亿万吨级别的痛苦狂潮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刹那崩解！
剧痛！无法形容的剧痛！不仅是肉体的，更是灵魂的，是无数他人的、纯粹的痛苦，强行灌入他的感知！焚烧、窒息、撕裂、背叛、绝望……无数种痛苦，如同最锋利的锉刀，疯狂地刮擦着他的每一寸意识！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痉挛，皮肤下血管贲张，仿佛要爆裂开来！眼底那两点暗红幽光，疯狂闪烁，时而炽盛如血，时而黯淡欲灭。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声，涎水混合着血沫不断流出。
然而，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沦、被这无边的痛苦狂潮同化、吞噬的刹那——
那埋藏在他灵台最深处、被无数痛苦与黑暗淹没的、之前因“碎片归寂”波动而被触动的“觉知之种”，那一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冰冷的、观照的“光芒”，在这极致的、混乱的、外来的痛苦狂潮的疯狂冲刷下——
非但没有熄灭。
反而，如同被投入滚油的火星——
嗤地一声，亮了起来！
不是温暖的亮，而是冰冷的、锐利的、如同寒夜中破碎的冰晶反射出的光！
这光，瞬间穿透了那混乱的痛苦狂潮，照亮了黑塔意识中那被撕碎的、沉沦的“自我”。
一个冰冷的、清晰的、不属于任何外来痛苦意念的“念头”，如同破开迷雾的闪电，劈入了他的意识最深处：
“这……不是……我的……痛！”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念头”，如同连锁的惊雷，接连炸响：
“是他们的！”
“烧的是他们！闷的是他们！恨的是他们！”
“我……只是……容器？”
“不！”
“我……不……要！”
“我不要——！！！”
一声嘶哑的、从灵魂最深处迸发的、混合了极致痛苦与暴烈反抗的咆哮，从黑塔喉咙深处，冲了出来！这咆哮压过了外界亿万魂灵的哀嚎，压过了他体内邪气的奔腾，响彻在坍塌的柴房废墟之中！
随着这声咆哮，他灵台深处那一点“觉知之种”的冰冷光芒，骤然暴涨！不再是被动的观照，而是主动的、锐利的切割与分离！
它冰冷地、无情地，照向那涌入他识海的、海量的、混乱的、属于“他人”的痛苦意念，照向他体内那奔腾的、源于井下聚合体的邪气，照向他自身那残存的、被无数痛苦淹没的、“自我”的感知。
在这冰冷光芒的“照耀”下，那混乱的一切，开始被强行“分离”、“解析”！
“这是焚烧之痛，源于火刑，不属于我！”
“这是窒息之惧，源于溺毙，不属于我！”
“这是怨毒之念，源于背叛，不属于我！”
“这是邪气，源于井下，侵蚀我身，亦不属于我！”
……
无数个“不属于我”的冰冷判断，如同快刀斩乱麻，在他混乱的意识中飞速闪过！每闪过一个判断，那对应的、外来的痛苦意念或邪气，就如同被标记、被隔离，与他自身那残存的、微弱的“自我”感知之间，出现了一层冰冷的、清晰的“隔膜”！
这并非“净化”，也非“驱逐”，而是一种极端的、冷酷的“自我剥离”！将一切“非我”的痛苦、意念、侵蚀，从“我”的感知中，强行“剥”出去！
“我”的痛，是铁链的束缚，是身体的创伤，是饥饿，是干渴，是此刻灵台深处那一点“觉知”被激发、被使用所带来的、撕裂般的疲惫与空虚。
除此之外，一切“外来”的，一切“强加”的，一切“不属于”黑塔这个“个体”的——皆为……杂质！
“剥离！！”
黑塔布满血丝的双眼，猛地睁开！眼底那两点暗红幽光，此刻尽数被一种冰冷的、锐利的、近乎疯狂的清明所取代！他不再嘶吼，不再挣扎，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用那冰冷清明的目光，盯着前方虚空，仿佛在盯着那涌入他体内的一切“杂质”！
他体内，那原本奔腾肆虐的邪气，在这“自我剥离”的冰冷意志下，如同被无形的屏障阻隔，运行轨迹出现了大面积的、彻底的紊乱与凝滞！那些“外来”的痛苦意念，更是如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无法再深入他的“自我”感知核心！
然而，这种“剥离”，是极端的，是消耗巨大的，是以燃烧他自身本就微弱的“自我”与“精神”为代价的！他皮肤下的血管贲张得更厉害，七窍开始渗出血丝，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意识中那一点“觉知之种”的冰冷光芒，也在剧烈地闪烁、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但无论如何，在这一刻，在这无边的痛苦狂潮中，黑塔，以这种极端的、近乎自毁的方式，守住了那最后一点“自我”的清明！并将那海量的、“外来”的痛苦与邪气，暂时地、“阻挡”在了“自我”之外！
妙光王佛苍白的脸上，骤然闪过一抹异色。他霍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那坍塌了一半的柴房，穿透了废墟的阻隔，“看”到了黑塔此刻的状态。
“剥尽心垢，始见真如……” 他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是赞叹？是怜悯？还是了然？
而此刻，井下那“焚身”的过程，也进入了最惨烈、也最关键的阶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