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终于刺破东方最后一丝夜幕,将金红的朝霞泼洒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昨夜的厮杀、疯狂与阴霾,仿佛被这新生的光明暂时驱散了些许,只留下焦土、断壁、深壑,以及空气中依旧淡淡萦绕的焦糊与血腥气。
地涌的金莲光辉,在晨光中显得不再那么耀眼,却依旧温和而坚韧地流转着,将那口古井、盘坐的妙光王佛,以及身后不远处的断墙下众人,牢牢护在其中。莲影幢幢,生机盎然,与周围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净心和净尘几乎虚脱,勉强维持着护体光罩的最后一丝形态,看到幽影教二人遁走,尸傀倒地,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身体一软,跌坐在地,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如纸。连日的紧张、伤势与消耗,已让他们到了极限。
阵中的白姑,诵念声渐渐停歇。她依旧盘坐着,但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只是全身被冷汗浸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她疲惫地睁开眼,眼中血丝未退,却少了那种癫狂的挣扎,多了一丝深沉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茫然。“安神镇魄阵”的光晕与外界金莲光辉交相辉映,让她体内那股阴冷的悸动被压制到了前所未有的低谷。
其其格紧紧搂着其木格和阿木,目光却一刻不离地上蜷缩着、不时抽搐一下、发出低低呜咽的巴特尔。孩子身上的暗红气息已经看不见,但脸色依旧青白,眉心那点淡金印记若隐若现。格日勒老者和乌嘎依旧昏迷,气息微弱。
鬼爪瘫软在碎石堆旁,胸前衣襟被他自己撕开,露出一个可怖的、仿佛被灼烧过的空洞伤口,边缘皮肉焦黑蜷曲,却没有多少血流出。他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只有那偶尔轻微抽动的手指,证明他还“在”。
黑塔静静地站在金莲光晕的边缘,面朝着幽影教二人遁走的方向,许久未动。他身上那件本就破烂的衣物,在刚才的战斗中更添了几道裂口,露出下面灰黑色、布满暗红纹路的皮肤,上面有几处浅浅的白痕,那是阎十三的指爪留下的。他的气息依旧沉稳如山,但若仔细感知,能发现那种与大地深切联系的“厚重”感,似乎也淡薄了一丝。为了挡下那波攻势,尤其是最后那一记引动地裂的反击,他消耗的戍土精华并不少。
废墟中,一时只有风吹过断壁的呜咽,以及众人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
良久,妙光王佛缓缓收回了平托的左手,右手剑指也从地面移开。他身前那盏青铜古佛灯盏中,那点如豆的灯火摇曳了一下,光芒明显比之前黯淡了不少,甚至不如刚才地涌金莲时明亮。灯盏本身也似乎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灰尘,古拙的纹路都显得有些模糊。
他低头,静静地看了灯盏片刻,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那口被金莲光辉牢牢镇住、此刻毫无声息的古井之上。
“净心,净尘。”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明显的疲惫。
“弟子在。”两人勉力应道,挣扎着想要站起。
“坐着便好。”妙光王佛微微摇头,“你二人伤疲交加,先行调息,稳住伤势。其其格施主,烦请照看一下格日勒老丈与乌嘎施主。阿木,看好你弟弟,莫要靠近,也莫要远离。”
安排完这些,他才缓缓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身形甚至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他走到鬼爪身边,蹲下身,查看了一下他胸前那可怖的伤口,又探了探他微弱至极的脉息。
“心头精血所系之物,强行剜出,魂魄已近溃散。”他低声自语,伸出食指,在鬼爪眉心轻轻一点。一缕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温和愿力渡了过去。
鬼爪身体微微一颤,呼吸似乎平顺了一丝,但依旧昏迷不醒。那空洞的眼眶,仿佛永远地陷入了深沉的黑暗。
妙光王佛叹了口气,没有再做什么,起身来到阵前。白姑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眼中情绪复杂难明。
“阵法稳固,心咒已入门。”妙光王佛看着她,目光平和,“此后三日,依旧于阵中静坐诵咒,稳固心神。体内之物暂被压制,但根源未除,不可有丝毫懈怠。”
最后,妙光王佛走到了黑塔身边。黑塔依旧面朝旷野,对他的靠近没有任何反应。
“多谢。”妙光王佛静静地说了两个字。
黑塔那深暗的瞳孔,微不可察地转动了一下,扫过妙光王佛疲惫却挺直的身影,又转了回去。没有回应。
妙光王佛也不在意,转身,面向那口古井。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他眉宇间深沉的思索与决断。
他伸出手,手掌虚按在井口上方。金莲光辉随之流转,与他的掌心产生微妙的共鸣。他闭上眼,细细感应着井下的情况。
片刻后,他收回手,睁开眼,眼中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
“师父,井下…”净尘忍不住问道。
“封印已破,邪秽根源未除。”妙光王佛的声音平静,却让人心头一沉,“贫僧以残阵为基,借古佛遗泽与地脉之力,强行将其压制回去,并以金莲愿力暂时封堵了井口。然而…”
他看向身前那盏灯火明显黯淡的青铜灯盏,“古佛灯盏力量消耗过巨,其中遗韵已近油尽灯枯。地脉之力借用一次已是勉强,难以持久。鬼爪施主献出的阵枢残片,虽是关键,但本身残破,又经数百年邪气侵蚀,能支撑这残阵运转多久,亦是未知之数。”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这意味着,眼前这片看似平静祥和的金莲光海,实则是建立在沙滩之上的城堡,随时可能崩塌。
“那…那该如何是好?”其其格颤声问道,“若是…若是压不住,井下的东西再出来…”她不敢想象下去。
“彻底净化。”妙光王佛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唯有将井下积聚数百年的怨恨、贪婪、疯狂之根源彻底化去,方能一劳永逸,还此地清净。”
“可是师父!”净心急道,“您方才消耗已是极大,灯盏力量也…井下情况不明,危险莫测,此时深入,恐怕…”
“贫僧知晓。”妙光王佛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清澈,“正因如此,才不能再拖。残阵与金莲封印,最多只能维持…三日。”
三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今日是初七。”妙光王佛抬头,望向已经完全升起的朝阳,“七日之期,已至最后一日。贫僧当日所言‘了断’,便在今日。”
他转身,面对众人,神色平静而庄严:“此地因果,纠缠数百载,酿成无边罪孽。今日,当有一个了结。贫僧需下井一行,寻其根源,行净化之事。”
“师父,弟子愿往!”净心净尘同时挣扎着想要站起。
“不可。”妙光王佛摇头,“你二人伤重,留在此地,维持残阵,守护众人,同样责任重大。井下之事,非你们目前所能应对。”
他的目光又扫过黑塔、白姑、鬼爪,以及其其格一家。“贫僧下井期间,此地便交由你们。残阵在,金莲光辉便在,可暂保无虞。但需谨记,无论发生何事,不可擅离此地,尤其是…不可靠近井口。”
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令人不敢置疑的力量。
“可是…可是大师,您一个人下去,太危险了!”其其格忍不住道,眼中满是忧虑。
“阿弥陀佛。”妙光王佛低诵一声佛号,“此乃贫僧之责,亦是贫僧之缘。诸位施主,请于心中默诵平安,便是对贫僧最大的助力。”
说完,他不再多言,走回古井边。他看了看那盏灯火黯淡的青铜灯盏,略一沉吟,并未将其拿起,而是伸出手指,在灯盏边缘轻轻一抹。
一缕比发丝还要细微、却凝练纯粹到极点的淡金色火苗,从灯芯中被引出,如同一点流动的金色液体,悬浮在他的食指指尖。
这是古佛灯盏中最后、也是最本源的一点“遗韵之火”。
他将这点火苗,轻轻点在了自己的眉心。
淡金色的火苗无声没入,在他眉心留下一个极淡的、仿佛莲花花瓣形状的金色印记,一闪而逝。
做完这一切,妙光王佛再次看向那幽深的井口。金莲光辉在他身前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他不再犹豫,一步踏出,身形便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飘然落入井中。金莲光辉随之合拢,将井口重新封得严严实实,仿佛从未有人进入。
废墟之上,只剩下晨风、朝阳、流转的金莲,以及一群心悬半空、默然无语的人。
净心和净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与坚定。他们盘膝坐好,开始竭力调息,同时将所剩无几的心神与微弱愿力,投注到维持周围的金莲光晕之中。
白姑重新闭上眼,开始低声诵念那段安神心咒,只是这一次,她的声音中,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黑塔依旧面朝旷野,但他那深暗的瞳孔,此刻却静静地倒映着那口被金莲封住的古井,许久未动。
阿木搂着弟弟,其木格依偎着母亲,目光都望着井口方向。其其格嘴唇微动,无声地祈祷着。
鬼爪躺在碎石中,气息微弱,胸前的伤口在金莲光辉下,似乎不再那么狰狞。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