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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西行诡事(1 / 1)

离开赤血原,向西行不过三日,地貌与气息便有了显着不同。

赤血原那仿佛渗入泥土骨髓的暗红与焦黑、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铁锈血腥气,逐渐被更为荒凉、粗粝的灰黄色所取代。大地愈发贫瘠,植被稀疏,多是些低矮耐旱的荆棘与乱草,在渐起的寒风中瑟缩。远山轮廓嶙峋,裸露着灰白的岩石,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压抑感。这里已属西牛贺洲东部边缘,灵气远比东胜神洲稀薄驳杂,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某种力量反复浸染过的“浊”意。

妙光王佛依旧赤足行于最前,步履从容,踏在砂石粗砺的地面上,却不染尘埃。他周身气息圆融内敛,与这荒凉天地仿佛融为一体,又似乎超然其外,如同浊世中一枚温润的明珠,不耀眼,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沿途并非全无生机,偶尔能见到耐旱的小兽飞快蹿过,或是秃鹫在极高的天际盘旋,发出沙哑的鸣叫。

李清与宁休跟在身后。李清身负长剑,道髻一丝不苟,气息清冽,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能清晰感知到,此地的天地灵气不仅稀薄,其中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与赤血原凶煞之气略有不同,但同样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这气息仿佛能渗透护体真元,勾起人心底潜藏的烦躁与不安。

宁休眉头微蹙,手中那卷从不离身的书册此刻并未展开,他也在默默感应。“此地气息甚是驳杂污浊。儒家经典有云,‘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然此地之‘气’,却似被诸多杂秽之物长久浸染,失了清正中和之性。久居于此,恐对心性修为不利。”他低声对李清说道,声音带着凝重。

李清点头:“确是污浊。且这污浊之中,似乎还隐含着某种混乱的意念残留,虽极细微,但无孔不入。道门典籍记载,西牛贺洲上古曾有多场大战,又有诸多旁门左道、巫蛊咒术盛行,或许因此地脉与灵气长期受其影响,积重难返。”他顿了顿,看向前方妙光王佛的背影,“师尊似有所感,却未多言。”

正说话间,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小片低矮的建筑轮廓,看格局像是个不大的村落。在如此荒凉之地,能有人烟聚居,已属不易。然而,随着三人走近,村落中传来的并非寻常的鸡犬相闻或人声,而是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与诵念某种晦涩音调的声音,混合在风里,更添几分凄凉诡异。

村落的建筑多用灰黄色的土石垒砌,低矮而粗陋,不少房屋的墙体已开裂歪斜。村落外围没有常见的篱笆或土墙,只有几丛枯死的荆棘象征性地围了一下。村口处,歪歪斜斜地立着一根木桩,木桩顶端,挂着一面褪色严重的、绘有扭曲符号的破布幡,在寒风中无力地飘荡。

“这幡”宁休目光一凝,“所绘符号,非道非儒,亦非寻常民间祭祀所用,倒像是某种原始的、带着蛮荒崇拜意味的图腾,又似混杂了简陋的符纹。观其气息,阴晦杂乱,不仅无庇护之能,反而聚敛了些许荒原上的杂秽之气。”

李清也感应到了那破幡上萦绕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阴晦气息,如同一个拙劣的、漏风的容器,不仅没能挡住外邪,反而将一些不好的东西引入了村中。“此村恐有异状。”

三人行至村口。哭声与诵念声更加清晰了,似乎是从村中某处相对宽敞的空地传来。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村民蜷缩在自家低矮的土屋门口,眼神麻木而恐惧地偷偷打量着这三个突然出现的“外人”。他们的目光在触及妙光王佛那平和的面容与赤足时,微微顿了一下,麻木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波动,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恐惧和戒备掩盖。

这时,一个穿着相对整齐些、像是村中长者模样的老者,在一个年轻后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从村里走了出来。老者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眼窝深陷,手里拄着一根歪扭的木杖,看向三人的目光充满警惕与不安,尤其是看到李清背着的长剑时,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

“几几位上师从何处来?来我们这苦水村,有有何贵干?”老者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说话时下意识地将身后的年轻后生往后挡了挡。

李清上前半步,稽首一礼,语气尽量平和:“老丈有礼。我等是游历四方的行路人,路径此地,见有村落,特来讨碗水喝,稍作歇息。并无恶意。”他并未直接点明身份,此地情况不明,贸然暴露恐生枝节。

老者浑浊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尤其在妙光王佛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他那平和得异乎寻常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他叹了口气,侧了侧身:“既是行路人村里如今不太平,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水井在那边,”他用木杖指了指村落一侧,“几位取了水,就就请快些离开吧。”语气中的送客之意十分明显,那压抑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不太平?”宁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温声问道,“老丈,不知村里发生了何事?方才听闻哭声,可是有村民遭遇不幸?我等虽非本地人,但或许能略尽绵薄之力。”他一身儒衫,气质温文,言语诚恳,比背负长剑的李清看起来“无害”许多。

老者闻言,脸上恐惧之色更浓,连连摇头摆手:“不不劳上师费心!是是我们村里自己的事,冲撞了祖先,惹了不干净的东西已经请了‘萨满’大人正在做法事驱邪,几位外人还是莫要沾染,速速离去为好!”说到“萨满”二字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敬畏与恐惧的复杂神色,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萨满?”李清与宁休对视一眼。在西牛贺洲,尤其是一些偏远蛮荒之地,确实存在一些信奉原始自然神灵、以巫觋、祭司或萨满为首领的部落或村落,他们掌握着一些粗浅的、与自然灵力或祖灵沟通的术法,有时也能处理一些简单的邪祟之事。但看这老者的神色,以及村中弥漫的那种不安与绝望,恐怕事情并非简单的“驱邪”那么简单。

妙光王佛此时上前一步,对老者合十微微一礼,声音温和如春风拂过冻土:“老人家,心中有苦,眼中含悲。那哭声之中,有稚子之恸,有父母之哀,更有亡灵不得安宁之怨。强行压制,恐非良策,反而易酿成更大祸患。我等途经此地,亦是缘法,不妨让我等一观,或许另有转机。”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传入老者耳中,更是抚过其惊惶不安的心神。老者浑身一震,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妙光王佛那平静而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猎奇,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一种仿佛能包容一切悲苦的温和与了然。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握着木杖的手微微颤抖,眼中的戒备与恐惧,似乎松动了一丝。

就在这时,村落中央空地方向,那断断续续的、带着某种怪异腔调的诵念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急促,中间夹杂着几声短促的、仿佛用利器敲击皮鼓的闷响,以及一声更加凄厉的、属于女子的惨叫!

老者脸色瞬间惨白,几乎站立不稳,全靠旁边的年轻后生搀扶。那年轻后生也是满脸恐惧,颤声道:“爷爷是是翠花婶子家的小丫萨满大人说说是恶灵附体最深,要要用‘净血’之法”

“净血?”李清眉头一皱,这名字听起来就不是什么温和手段。

妙光王佛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径直迈步向村中哭声与诵念声传来的方向走去。他步履依旧从容,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哎!你们不能过去!冲撞了萨满大人做法,会惹大祸的!”老者急得在后面喊,却不敢上前阻拦。李清和宁休对老者略一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村落中央有一片不大的空地,此刻正围着一群村民,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有菜色,神情惊恐麻木。空地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焰是诡异的暗绿色,跳跃着,散发出刺鼻的、混合了草药和某种腥气的烟雾。

篝火旁,立着一个身材瘦高、披着杂乱羽毛和兽皮、脸上涂抹着白垩与暗红颜料的中年男人。他头上戴着插满羽毛和骨饰的皮帽,手持一根挂着许多小铃铛和骨片的木杖,此刻正围绕着篝火,以一种怪异的步伐跳跃、旋转,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尖锐刺耳。他便是此地的萨满。

萨满前方,是一个用暗红色液体(似是混合了牲畜血液和某种矿物粉末)画出的简陋法阵。法阵中央,一个约莫七八岁、瘦骨嶙峋的女童被绑在一根歪斜的木桩上,她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嘴唇干裂,身体不时地剧烈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一个衣衫破旧、头发凌乱的妇人瘫坐在法阵外不远处,正被两个村民死死按住,她便是刚才发出惨叫的翠花婶子,此刻已是涕泪横流,几欲昏厥。

那萨满跳了一阵,突然停下,猛地举起手中木杖,指向被绑的女童,厉声喝道:“恶灵顽固!寻常香火贡品已无法平息其怨怒!需以‘净血’洗礼,方能驱除邪秽,保我苦水村平安!”

说着,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锈迹斑斑、但刃口磨得发亮的短刀,刀身在暗绿色火光下泛着不祥的寒光。他一步步走向那被绑的女童,口中诵念的咒语愈发急促尖锐。

周围村民发出压抑的惊呼和抽泣,不少人低下头不敢看,更多人则是满脸麻木,仿佛已经接受了这残酷的“仪式”。

“住手!”

一声清喝响起,并非来自妙光王佛,而是来自宁休。他虽不知那“净血”之法具体为何,但看那萨满持刀走向被绑女童,又听其名,便知绝非善法,极可能伤及女童性命。他一步跨出,拦在了萨满与女童之间,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凛然正气,虽不炽烈,却如中流砥柱,将萨满身上那股阴晦狂乱的气息稍稍逼退。

那萨满动作一顿,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宁休,又扫过他身后缓步走来的妙光王佛和李清,脸上涂抹的颜料扭曲起来:“外乡人!你们是什么东西,敢来打扰本萨满驱邪?!惊扰了仪式,恶灵反噬,你们担待得起吗?!快滚开!”

李清也走上前,与宁休并肩而立,目光如剑,扫过那萨满手中短刀和地上诡异的法阵,冷声道:“驱邪?我看你这法阵,气息阴邪杂乱,所燃之物更是含有迷神乱性的成分!以此等手段,岂是驱邪,分明是害人!”

“你胡说!”萨满尖声叫道,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被凶狠取代,“本萨满是得了山神祖灵启示的使者!你们这些外乡修士,懂什么!这丫头被深山水潭里的怨灵附体,已经没救了!不用净血之法,除掉恶灵,她迟早会害死全村人!你们不让开,就是与恶灵为伍,与全村人为敌!”

他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木杖,试图煽动村民。不少村民看向宁休三人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敌意和恐惧,仿佛他们才是带来灾祸的源头。

妙光王佛没有理会萨满的叫嚣与村民的敌视,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那被绑的女童身上。在他眼中,那女童周身缠绕的,并非什么“恶灵”,而是一团极其阴寒、污秽、充满了不甘与怨念的“秽气”。这秽气的性质,与他之前在赤血原感知到的凶煞戾气、与那黑莲寺邪修身上的气息,都隐隐有几分相似,却又驳杂微弱得多,更像是某种稀释、混杂了多种负面情绪的残留。

更重要的是,在这团秽气深处,他“看”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熟悉的阴冷印记——虽然淡得几乎消散,但那扭曲的、仿佛黑色莲花瓣般的纹路轮廓,与黑莲寺邪修眉心曾有的印记,同出一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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