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明,苦水村上空笼罩着惯常的铅灰色云层,但空气似乎比往日清透了些许,那股常年萦绕的、若有若无的阴郁与烦闷感淡去不少。
村口,几乎全村能走动的人都聚了过来。老村长带着几位老者,手里捧着几个粗陶碗,碗里盛着浑浊但已是村里能拿出的最好的粟米粥和几块干硬的饼子,想要献给妙光王佛三人作为答谢与饯行。更多的人则是默默地、带着感激与不舍,望着那赤足披发、面容平和的青年,以及他身后气质不凡的同伴。
妙光王佛合十还礼,温言谢绝了食物,只取了一碗清水饮下,道:“诸位乡亲不必多礼。水脉初清,地气未复,还需依昨日所言之法取水静置,勤植草木,徐徐图之。心存善念,起居有常,邪祟自难侵扰。”
他又看向那被村民看管在远处、蜷缩在一间破旧窝棚外的萨满。一夜之间,此人仿佛又苍老了十岁,脸上颜料洗净后露出蜡黄的脸色,眼神空洞呆滞,身上那股阴晦杂乱的气息几乎消散殆尽,剩下的只有行将就木的衰败。妙光王佛昨日已言明,此人被秽气侵蚀过深,心神迷失,寿元无多,村民亦未再苛责,只任其自生自灭。这或许,也是一种因果了结。
辞别村民,三人离开苦水村,继续西行。
脚下的土地愈发荒凉,乱石嶙峋,偶尔可见枯死的灌木丛,在干冷的西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空气中稀薄驳杂的灵气里,那种令人不适的、仿佛被污染过的“浊”意,时强时弱,如同潮汐般起伏不定。李清与宁休的感知都极为敏锐,能清晰地察觉到,越是向西,这“浊”意中,属于黑莲寺邪法的那种阴冷、扭曲、带着秽恶特性的气息,就越是明显,虽然依旧稀薄,但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痕迹已难以抹去。
“师尊,”宁休皱眉感应着四周,“这天地间的污浊之气,似乎有方向性。自东北向西南,渐次增强。弟子曾阅杂家游记,此方向再往前约数百里,似是西牛贺洲较为有名的‘落魂涧’所在,传闻那里地势险恶,瘴气丛生,罕有人迹,只有些修炼邪功或走投无路之辈才偶尔出没。”
李清也点头道:“我也感应到,前方地脉流转滞涩混乱,且隐有阴煞汇聚之象。这弥漫的浊气,恐怕源头便在那一带,随地下暗流与风向扩散,苦水村不过是其波及的末端之一。”
妙光王佛步履从容,目光沉静地望向西南方天际。在他的感知中,天地间的“气”如同一条条无形而有质的脉络。此刻,无数细微的、灰黑色的、充满了衰败、阴冷、怨憎意味的“浊气”,正如同溪流汇入江河,自四面八方,尤其是从东北方向,向着西南某处缓缓汇集。那里,仿佛存在着一个无形的、不断散发出污秽与吸引污秽的“涡流”。这与他之前在赤血原感应到的、那被刻意培养激发的“凶眼”不同,更像是一个自然的、或因特殊地形地势,或因某种原因被“污染”后形成的、持续散发和汇聚负面气息的“浊气之源”。
“浊气凝聚,秽染一方,生灵难免凋敝。”妙光王佛缓声道,“黑莲寺所行邪法,有污秽地脉、侵蚀灵机之能。这落魂涧,或为天然险地,本就浊气沉积,后被其利用、加剧;亦或其邪法试验、意外泄漏之处。无论如何,浊气源头不除,此方地域,便难有宁日,类似苦水村之悲剧,恐将不断上演。”
他声音平和,却道出了一个沉重的事实。李清与宁休闻言,神色更加凝重。若真如此,那黑莲寺的遗祸,远比他们预想的更为深远,治理起来也更为艰难。净化一处水潭或一个村落或许不难,但要净化一片被持续污染的区域,甚至找到并拔除污染的源头,所需耗费的精力与面对的阻力,恐怕难以估量。
行至午时,前方出现了一条几近干涸的河床。河床宽阔,但水流细若游丝,浑浊不堪,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暗黄色。河床两岸,几乎看不到什么像样的植被,只有一些枯黄扭曲的荆棘和苔藓,附着在裸露的、同样呈现灰黑色调的岩石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与腐烂物混合的腥涩气味。
“这河水”宁休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缓缓流动的浑浊细流,指尖凝出一丝浩然气探入水中,随即迅速收回,眉头紧锁,“污秽不堪,其中混杂的阴秽怨煞之气,比苦水村潭水要浓烈数倍!寻常人畜若饮此水,不出三日,必生恶疾。”
李清也走到河边,神识顺着河床向上下游延伸探查,片刻后沉声道:“上游方向,浊气更为浓烈。这条河,恐怕是输送污染的重要渠道之一。下游不知还有多少村落倚仗此水为生。”
正说着,妙光王佛目光忽然投向河床对岸一处乱石堆。那里似乎有微弱的、带着痛苦与恐惧的生命气息传出,夹杂着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三人越过干涸的河床,来到乱石堆后。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出年纪的乞丐蜷缩在石缝里,浑身污秽,头发板结,裸露的皮肤上生着恶疮,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腐臭。他双目赤红,眼神涣散,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身体不时剧烈地抽搐一下,双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正无意识地抓挠着身下的岩石,指尖已磨破出血。
看到有人靠近,这乞丐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三人,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低吼,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虚弱和抽搐而再次摔倒。
李清上前一步,护在妙光王佛侧前方,警惕地观察着。宁休则是面露不忍,低声道:“此人神智已失,邪气深重侵体,观其形貌,恐怕已病入膏肓,且似乎并非完全因为饮用了污染的河水。”
妙光王佛目光落在那乞丐身上,眼中悲悯之色更浓。在他眼中,此人身上缠绕的秽气,远比苦水村女童身上的要浓郁驳杂得多,几乎与他的生命气息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这秽气中,除了与河水同源的污染,还混杂了强烈的怨毒、恐惧、绝望,以及一丝极为淡薄、但确实存在的、与黑莲寺邪修法力波动相似的气息残留!这气息并非来自外界长期侵染,倒像是因为某种原因,主动或被动地接触、甚至可能短暂“承受”过黑莲寺的某种邪术!
“他并非普通染疫的流民。”妙光王佛缓步上前,对乞丐那充满敌意和疯狂的低吼视若无睹,在他身前丈许处停下,声音温和而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你从何处来?遭遇了什么?”
乞丐似乎对声音有所反应,赤红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盯住妙光王佛,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断续的、嘶哑的音节:“光不不要黑好黑痛到处都是虫子在骨头里钻嗬嗬杀了我杀”
话语混乱不堪,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但在提到“黑”和“虫子”时,他身体抽搐得更加厉害,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和手臂,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钻爬。
妙光王佛轻轻叹息一声,并未立刻施法强行驱散其体内秽气。此人秽气已与神魂、生机深度纠缠,强行驱散,等于同时摧毁其神魂与肉身。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一点温润纯净、仿佛凝聚了晨曦中最柔和光芒的光点悄然浮现。这光点只有米粒大小,却蕴含着精纯浩瀚的慈悲愿力与净化之意。
他屈指一弹,那点光点轻飘飘地飞出,没入乞丐眉心。
乞丐浑身剧震,赤红的眼中猛地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那清明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随即又被无尽的痛苦和混乱淹没。不过,他疯狂的抓挠和抽搐,却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口中发出的嗬嗬声也不再那么凄厉,只是蜷缩着身体,不住地颤抖,仿佛沉入了某种半昏迷的梦魇。
“他神魂受创太重,记忆破碎,邪气与生机纠缠已深,寻常手段难救。”妙光王佛收回手,对李清和宁休道,“其言语中提及‘黑’、‘虫子’、‘骨头里钻’,此等症状,与典籍中记载的、被某些阴毒咒术或蛊虫侵蚀的迹象有相似之处。而那一丝黑莲寺法力残留恐怕此人,是从那浊气源头附近逃出,甚至可能接触过黑莲寺之人,或误入了其某处据点、试验之地。”
李清神色一凛:“师尊,若果真如此,那落魂涧方向,恐怕不止是浊气污染源头那么简单,很可能有黑莲寺的活跃据点,甚至是一处重要的巢穴!此人或许是唯一的活口线索。”
宁休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需设法稳住其伤势,或许能问出更多关于浊气源头和黑莲寺据点的信息。只是他这般状态”
妙光王佛颔首:“我以愿力暂镇其神魂,缓其痛苦,阻秽气继续侵蚀心脉。然其体内秽毒已深,非一时可解。”他看向李清,“清儿,你以剑气护住他心脉要穴,暂阻秽气流转。宁休,你以浩然气护其灵台,维其一丝清明。我们需尽快寻一相对安稳处,再作打算。此人既从此方向逃来,前方恐怕”
他话音未落,一直警惕着四周的李清忽然剑眉一轩,低喝道:“师尊,有东西靠近!数量不少,气息阴邪杂乱,充满恶意!”
几乎同时,宁休也感应到了,他望向荒原深处,沉声道:“是妖兽?不气息驳杂混乱,似兽非兽,似人非人,充满戾气与饥饿感!”
妙光王佛目光亦投向远处烟尘微起的地平线,神识早已如潮水般蔓延开去。在他的感知中,数十个快速移动的、散发着浓郁污秽、疯狂、饥饿气息的生命体,正从荒原深处,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包抄而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