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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内外交困(1 / 1)

九月的秋风,裹挟着关外的寒意,提前吹进了北京城。

与渐起的肃杀秋意相呼应的,是兔儿山行宫御书房内,几乎要凝结成冰的低气压。

朱由检将一份来自辽东经略衙门的六百里加急军报重重拍在紫檀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都跳了一跳。他胸膛起伏,终于没忍住,爆出一句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粗口:

“皇太极这孙子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侍立在一旁的王承恩吓得脖子一缩,大气不敢出。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在铺着厚绒地毯的书房里急促地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怒兽。他脑海中翻滚着军报上那些干瘪却触目惊心的字句:“虏酋皇太极自宽城子脱走后,收拢残部,兼并与科尔沁等部产生龃龉之蒙古散骑,现聚兵约万余,行踪飘忽其一部约三千骑,自八月中起,屡次南渡松花江,袭扰吉林乌拉、伯都讷等地,劫掠人畜,焚毁屯堡,我驻军往剿,则北遁过江,凭江据守;待我师退,复又南来如同附骨之疽,驱之复返”

“另一部约五千骑,徘徊于辉发河、浑江上游,时分时合,专事偷袭我往梅河口、通化、临江等地运粮车队及小型堡寨。敌来如风,劫掠即走,绝不死战袁督师派曹文诏、何可纲等部多次清剿,然山地崎岖,难以捕捉其主力,反多遭其埋伏暗算,折损不少精锐夜不收”

“三下江南,四保临江”朱由检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看着松花江、辉发河、浑江这几条蜿蜒的曲线。

这不是几百年后,著名的“三下江南,四保临江”的雏形吗?

虽然规模、武器装备、具体战术天差地别,但那种依托复杂地形和机动优势进行非对称作战、不断消耗对手有生力量和战争潜力的精髓,何其相似!

皇太极这个该死的建奴头子,在正面决战惨败、沈阳老巢被端、实力大损的情况下,竟然无师自通,或者说被残酷的现实逼出了这种近乎本能、高效而顽强的游击战、袭扰战法!

他把残存的兵力化整为零,利用对地形气候的熟悉和骑兵的机动性,不再寻求与明军主力决战,而是专挑薄弱环节下手——袭扰后勤线,打击孤立据点,掠夺人口物资,破坏恢复中的屯垦。

“好一个‘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朱由检带着一种荒诞的、被历史嘲讽了的愤怒。

他来自的那个时代,这十六个字是游击战的精髓,是弱胜强的法宝。如今却被这个时代的敌人,用最原始的方式,施展在了他的大明身上!

他此刻无比怀念那些小说里,主角王霸之气一抖,敌人就望风而降、纳头便拜的情节。可现实是冰冷的,对手不会按照你的剧本走,他们很聪明,会学习,会适应,会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对付这样一个敌人,没有任何取巧的办法。

“拟旨给袁崇焕,”朱由检重新睁开眼睛,目光恢复冷静,“其一,肯定其前期战果,抚恤伤亡将士。其二,令其转变策略,不以寻求与虏酋主力决战为首要目标。当以巩固已复之地为根本,修筑堡寨,联通烽燧,组织团练,清野坚壁。其三,精选骑卒,编练轻骑,以骑制骑,以小股精锐对袭扰之敌,反制猎杀。其四,悬重赏,购虏酋及其重要头领之首级,并招降纳叛,分化瓦解。其五,辽东移民屯垦之事,不可因虏患而废弛,反需加强,迁民入堡,兵民一体,方为长久之计。”

“奴婢遵旨。”

处理完这桩烦心事,朱由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东北的烂摊子要时间收拾,而眼前,还有更让他揪心的事。

他离开御书房走向万寿宫,步伐沉重。

寝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清苦的药味。骊倩半倚在靠窗的暖榻上,身上拥着锦被,脸色是缺乏血色的苍白。

孕期反应已将这位往日里明艳照人的贵妃折磨得几乎形销骨立。剧烈的孕吐几乎让她无法进食,勉强吃下一点很快又吐得翻江倒海。

小腹时常隐痛,御医说是胎气有些不稳,需绝对静养。更折磨人的是情绪,她变得异常敏感、烦躁,常无故垂泪,或对着窗外出神,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

见朱由检进来,骊倩挣扎着想坐起行礼,被他快步上前轻轻按住。

“躺着,别动。今日可好些了?御医开的安胎药喝了么?”朱由检放柔了声音。

骊倩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喝了,还是吐了大半臣妾无用,让陛下忧心。”

她的声音细弱,带着浓浓的鼻音。

“说的什么傻话。”朱由检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怀胎辛苦,朕都知道。你好生将养,想吃什么都告诉朕,朕让他们去做。”

骊倩长长的睫毛在苍白脸颊上投下阴影,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道:“陛下臣妾想搬回蓬莱宫去住。妹妹那里清净些,也好有个伴说话在万寿宫恐扰了陛下处理政事。”

朱由检一怔。蓬莱宫是西苑另一处宫苑,骊倩的妹妹顺妃骊莉住在那里。万寿宫是皇帝寝宫,她作为最得宠的贵妃,自然与他同住。此刻忽然提出要搬去和妹妹同住,这分明是

“倩儿,”他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有些发涩,“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

骊倩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蓄着泪,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好一会儿才幽幽道:“臣妾只是忽然想起古书里说的一个故事。汉武帝有位李夫人,病重容颜憔悴,武帝欲见,她却以被覆面,坚决不见。她说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爱驰则恩绝陛下如今怜我,是因我容颜尚可又怀了龙种。可若一直这般病恹恹,颜色衰败,陛下见了难免生厌。不若让我去妹妹那里,陛下眼不见或许还能念着我几分好。”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朱由检的心窝。他瞬间明白了她这些日子的不安、烦躁、甚至偶尔的疏离从何而来。

不是身体的不适,而是深宫里一个女子,在面临可能“失宠”的巨大恐惧时,那深入骨髓的卑微、无助与绝望。

“胡说!”朱由检声音有些颤抖。

他伸手不顾礼节,用拇指有些粗鲁地擦去她眼角终于滑落的泪珠,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李夫人是李夫人,你是你!朕是汉武帝吗?若只贪美色,何须独与你相伴,与你分享喜忧?”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头的哽塞却发现自己眼眶也热了。

“骊倩你听好。你是朕的贵妃,是朕孩子的母亲,不是什么以色事人的李夫人!你再敢有这般念头,朕朕就”

他“朕”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像样的威胁,最终只是用力将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滴落,烫得骊倩手背一缩。

朱由检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委屈又愤怒的孩子:“好好留在这里养胎,哪儿也不许去!直到你健健康康,像以前一样在朕耳边聒噪!听到没有?”

骊倩彻底愣住。她看着眼前这个失态落泪的年轻皇帝,心中用恐惧和理智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

巨大的酸楚和汹涌的暖流同时冲垮了她的防线,眼泪决堤而出。她不再说话,将脸埋进掌心呜咽出声,那哭声里,有释然,有委屈,更有深深的依赖。

那一刻,什么李夫人,什么色衰爱驰,都被这滚烫的泪水冲刷得无影无踪。

安抚好情绪激动、终于疲惫睡去的骊倩,朱由检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在榻边又默默坐了片刻,才悄无声息地退出寝殿。

回到御书房,他坐在案后,却久久无法静心批阅奏章。东北的战事,爱妃的孕事,像两股麻绳,绞得他心神不宁。至于河南那些烦人的流寇,还有那些被杀的宗室

河南的乱子他并非全然不知。范景文的告急文书,孙传庭的例行汇报,他都看过。只是两边的说法,截然不同,宛如天渊。

范景文的奏报写得凄风苦雨,字字泣血,说“流寇拥众十万,自秦入豫,势如燎原,连破灵宝、陕州,豫西糜烂,宗室罹难,生灵涂炭”,语气惶恐焦急,仿佛下一秒贼兵就要打到开封城下。

而孙传庭的奏报则平静得多,甚至有些轻描淡写。只说“高逆残部约三千,自陕溃入豫,已成强弩之末,豫抚若能稍加整饬,足可剿平”。

一个说十万,一个说三千;一个哭着喊着要援兵,一个说你自己就能搞定。

朱由检拿起这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奏本,对照着看了又看,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略带讥诮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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