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长而粘腻。
兔儿山行宫依山傍水,本是消暑好去处,可朱由检坐在御书房里,却只觉得心头烦闷,连窗外浓得化不开的绿意和聒噪的蝉鸣,都成了这烦闷的注脚。
东北来的六百里加急,就摊在御案上最显眼的位置。墨迹已干,字字却像带着关外的寒风和血腥气,刺得人眼睛疼。
“建虏酋首黄台吉,亲率精骑万余,并蒙鞑附从,于六月廿七寅时突袭四平堡。守军力战不支,四平堡陷。虏据堡五日,遮断道路,焚毁驿所。长春何可纲部与沈阳联络,中断五日方复”
五日。
朱由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短短五个字,背后是何等凶险。
四平堡是连接长春与沈阳的关键节点,是长春明军粮道与信息往来的咽喉。被皇太极掐断五日,意味着何可纲在长春的一万多精锐,成了整整五日的孤军。
粮草能否接济?军心是否浮动?皇太极有没有趁机偷袭长春?这一切,都发生在那失去联络、令人焦灼的五天里。
虽然后续奏报提到,何可纲应对得当,皇太极在四平堡劫掠一番后已退去,沈阳援军亦已重新打通道路,但此事像一根刺,扎在了朱由检心里。
皇太极的韧性、狡诈和可怕的机动能力,远超他最初的预料。这位对手从未真正认输,他像一只受伤的狼,躲在暗处舔舐伤口,时刻等待着再次扑上来的机会。辽东的棋局,依然胶着,暗藏杀机。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这份令人不快的军报推到一边。国事艰难,他早有预料。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夏日的烦闷,并非只来自千里之外的战场。
它同样来自这深宫之内,来自他正宫皇后周氏。
周皇后本名妍,历史上以贤德温婉著称。在原本的时空里,她应是崇祯皇帝灰暗生命里为数不多的慰藉,相濡以沫最终一同殉国。
可如今,这具躯壳里的是来自六百年后的灵魂。朱由检欣赏她端庄持重,感激她为诞下嫡长子朱慈烺稳固国本。但欣赏与感激,并非男女之情。他内里的那个灵魂,对这位严格按照礼法培养出来的、完美无瑕的皇后,实在生不出多少爱欲的火花。
他的感情更多给了骊倩,那个灵动鲜活、能分享隐秘心事、甚至能理解他某些“离经叛道”想法的女子。连带对骊莉也因爱屋及乌,多了几分宠溺。
他几乎是无原则地偏爱着她们,给予她们超越寻常妃嫔的待遇和陪伴,虽守着不干政、不逾礼的底线,但这般明显的偏爱,在后宫这潭深水里,已然激起了无法忽视的涟漪。
周皇后反应比他预想更为清晰,更为冷冽。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总是温和微笑、将一切情绪妥帖藏好的六宫之主。
当骊倩、骊莉姐妹依照规矩,于清晨至凤仪宫向她请安时,她常常端坐凤位,许久不语,任由姐妹俩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她们腿脚微酸,才淡淡叫起。
那端庄的脸上没有怒容,没有斥责,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疏离与受伤。
有一次,朱由检去看望太子慈烺。周皇后抱着儿子,话语轻柔,可字字句句飘过来,却总带着些若有若无的刺。
“陛下如今国事操劳,还分心照料骊贵妃产后休养,实在辛苦。”
“太子近日有些哭闹,想是知道父皇许久不曾好好看他。”
“骊贵妃的皇子慈烁,听说是极健壮的,真是福气。”
语气是平的,表情是柔的。
可那话里的意思,朱由检岂会听不出来?
他试图解释,说些“皇后母仪天下,当有气度”之类冠冕堂皇的话,周皇后便垂下眼帘恭顺地应一声“臣妾省得”,可那周身散发的寒意
朱由检对此,无话可说,甚至有些烦躁。他承认周皇后无可指摘,作为皇后端庄贤淑,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太子悉心教养。
可感情之事,如何勉强?他内里的灵魂,对这样一个循规蹈矩、仿佛从礼仪模板里刻出来的女子实在燃不起热情。让他要违逆感受,去与她上演帝后和谐的戏码,他只觉得疲惫。
更何况,不是已经尽到皇帝的“义务”了吗?嫡长子已经有了,大明的国本已然稳固。难道还不够?
然而帝后失和,终究不是小事。
王承恩私下里委婉劝谏几次,话里话外,无非是“中宫乃国本之基”“帝后和谐,方为六宫表率”“皇后郁郁,恐非社稷之福”。
连前朝似乎也隐隐有些风闻,有御史奏章开始拐弯抹角提及“后宫宜和,阴阳乃调”。
这一日,处理完又一批令人头疼的奏章,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王承恩悄步上前低声道:“皇爷,今日是否摆驾凤仪宫?皇后娘娘那边”
朱由检动作一顿,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情愿。他知道王承恩的意思,这是提醒他,该去履行作为丈夫、作为皇帝另一项“义务”。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骊倩带笑意的眉眼,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摆驾。”
凤仪宫的气象,与骊倩那里截然不同。
这里一切都显得规整、大气,却也冰冷。鎏金香炉里燃着名贵的龙涎香,气息沉静端凝,却少了那份鲜活气。周皇后已沐浴更衣,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寝衣,长发披散。镜中映出美丽容颜,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郁色。
接下来的流程,如执行一套演练过千百遍的礼仪。宫人无声退下,偌大寝殿只剩下帝后二人。红烛高烧,帐幔低垂,本该是旖旎温馨的场景,却弥漫着一种近乎尴尬的沉默。
朱由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娇躯温软,带着沐浴后的清香,可他心中却无半分涟漪,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麻木。
最讽刺的对比在此刻尖锐地浮现。
与骊倩在一起时哪怕静静相拥,他也觉得松弛惬意,满心都是纯粹的欢愉与安宁。
可此刻,怀中抱着母仪天下的正宫皇后,他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飘向千里之外。
李自成拿到郧阳了吗?
张献忠退往郧西后,又会有什么动作?
王兆丰的“驱虎吞狼”之策,到底能起到多大效果?
湖广那一团乱麻,何时才能理清?
还有辽东,皇太极下一步会指向哪里?
四平堡的失陷,是否意味着辽东防线出现新的漏洞?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