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黄河的咆哮声，隔着数里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苏云站在民心大堤的最高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眯着眼睛望向上游。
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
身后，数千名百姓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整个堤坝。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场决定青石县生死存亡的浩劫。
“大人，您看那边！”
王猛突然伸手指向上游，声音都变了调。
苏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黄褐色的巨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
高达两丈有余，裹挟着断木、泥沙、甚至是房屋的残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铺天盖地地涌来！
“娘啊……”
人群里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更多的人脸色煞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这就是黄河的怒火。
这就是他们祖祖辈辈都在逃避的天灾。
“稳住！”
苏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心神都稳了稳。
“王猛，让所有人往后退五十步，离堤坝远一点。”
“是！”
王猛嗓子都喊劈了，“都听大人的！往后退！快！”
衙役们连推带搡，把那些站在堤顶的百姓往后赶。
洪峰越来越近。
轰隆隆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在抖。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苏云死死盯着那堵黄色的墙。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堤坝的护栏。
指甲都快抠进混凝土里了。
他心里在默念着那些数据。
堤基深度，一丈二尺。
堤身宽度，一丈五尺。
混凝土强度，c30标准。
“轰——！！”
洪峰撞上了民心大堤。
那一瞬间，整个天地都在颤抖！
巨浪狠狠拍在堤坝上，激起数丈高的水花，白色的水雾瞬间吞没了整个堤顶！
无数人惊叫出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哗啦啦——”
水花落下，砸在人们脸上、身上、地上。
人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民心大堤，纹丝不动。
那道灰白色的巨龙，就那么沉默地横亘在黄河与青石县之间，任凭洪水如何咆哮，如何冲击，它连晃都没晃一下。
水流撞上堤身，被硬生生地劈成两半，顺着堤坝两侧的泄洪渠，老老实实地往下游流去。
“稳……稳住了？”
有人颤抖着开口。
“稳住了！”
“大堤稳住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下一刻，整个堤坝都炸了！
“嗷——！！”
数千人齐声怒吼，声音盖过了洪水的轰鸣！
无数人跳起来，抱在一起，哭的哭，笑的笑，有人直接跪在地上，对着大堤磕起了头。
“老天爷啊！真的挡住了！”
“咱们的堤，真的挡住了黄河！”
“苏大人！苏大人万岁！！”
王猛站在苏云身边，整个人都傻了。
他见过战场上的厮杀，见过江湖上的拼命，可他从来没见过，人能跟老天爷对着干，还他娘的真赢了！
“大人……这……”
王猛声音都哽住了。
苏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刚才握着护栏的手松开，手心里全是汗。
“去，让所有人沿着堤坝巡查一遍，看看有没有裂缝、渗水，任何异常都要立刻报上来。”
“是！”
王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步跑了下去。
刘石匠带着几个工匠，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到堤身边上，趴在地上，用手一寸一寸地摸着混凝土的表面。
“没裂！一条缝都没有！”
赵铁抄起一把铁锤，狠狠砸在堤身上。
“当——”
一声脆响，锤子弹了回来，虎口都震麻了。
堤身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
赵铁扔掉锤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大笑。
王老五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冲到苏云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人！您就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我王老五这辈子，就认您这一个主子了！”
苏云把他拉起来，“别跪了，你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去，让弟兄们都喝口姜汤，别感了风寒。”
“哎！”
王老五抹着眼泪跑了。
洪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水位开始缓缓回落。
雨也停了。
乌云散开，露出一片久违的蓝天。
金色的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民心大堤上，给那灰白色的堤身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堤坝上，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们哭笑不得。
苏云走下堤坝，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横亘在天地间的巨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雄伟。
它没有辜负任何人。
“大人。”
福伯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您也喝一口，暖暖身子。”
苏云接过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辛辣的姜味冲进喉咙，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福伯，去统计一下，这次洪水，县里有没有伤亡，有没有房屋倒塌。”
“是。”
福伯刚要走，又被苏云叫住。
“还有，去告诉钱员外他们几个，让他们准备好银子。大堤虽然挡住了水，但泄洪渠那边肯定冲坏了不少农田。得赔。”
福伯一愣，“大人，这……这可是天灾啊，咱们……”
“天灾是天灾，但百姓的损失是实打实的。”
苏云打断他，“青云商号赚的每一个铜板，都是从青石县的地里刨出来的。现在，是时候还回去了。”
“老奴这就去办。”
太阳越升越高，天空彻底放晴了。
民心大堤下，百姓们开始收拾残局。
虽然有些房屋被雨水泡坏了，田地也被淹了一些，但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次，他们赢了。
县衙大堂里，钱员外、孙老爷、李老爷三人规规矩矩地站着。
苏云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账册。
“这次洪灾，泄洪渠冲毁农田一千二百亩，房屋倒塌三十七间。按照市价，总共损失白银八百两。”
三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大人，这……这可是天灾啊……”
钱员外硬着头皮开口。
苏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天灾？你们三家这些年靠着囤粮、放贷，从青石县百姓身上刮下来的银子，何止八百两？”
”青石砖这段时间的订单收益足够你们收回成本了，大堤修完，混凝土工程也要开始有收益了。
“现在让你们吐出来一点，就叫天灾了？”
三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苏云把账册往桌上一拍。
“三家一起出，每家四百两，多出来的，算是给受灾百姓的抚恤金。”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银子到账。”
“是……是……”
三人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钱员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苏云，心里五味杂陈。
这位苏大人，修堤的时候敢跟老天爷叫板，赈灾的时候敢让他们这些地头蛇吐血。
可偏偏，他们一点脾气都没有。
因为他们知道，跟着这位大人，有肉吃。
虽然每次都得先割一刀，但总归，比以前强。
夜幕降临。
苏云一个人站在县衙的后院里，抬头看着满天繁星。
洪水退了，大堤稳了，青石县算是彻底活过来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大人。”
王猛从黑暗中走出来。
“怀庆府那边传来消息，知府大人要亲自来青石县，视察民心大堤。”
苏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来就来吧。”
“正好，让他看看，这青石的百姓，能做出什么样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