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没钱，发纸骗人！”
“皇家钱庄，还我血汗钱！”
数百名短褂汉子组成的声浪，如同肮脏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拍打在皇家钱庄朱红的大门上。
人群被这股凶悍的气势裹挟，恐慌像是会传染的瘟疫，在每个人的脸上蔓延。一张张质朴的脸庞上，写满了对官府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完了完了，这下要出事了！”
“我就说嘛，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什么‘债券’，怕不是要咱们的命啊！”
被汹涌的人潮推搡着，负责维持秩序的开封府衙役们阵型散乱，手中的水火棍根本无法阻止百姓们被煽动起来的惊惧。
钱庄之内，几个刚刚从将作监调来的新伙计，看着门外那黑压压的人群和一张张扭曲的脸，吓得面无人色，两股战战，几乎要瘫倒在柜台后面。
街对面，“得月楼”的二楼雅间，窗户半开。
江南钱庄的几位大掌柜，正陪着一个锦袍中年人，悠闲地品着茶。看着街对面那即将失控的场面，他们脸上挂着得计的、残忍的冷笑。
“成了。”
“那姓苏的小子，终究还是太嫩了。他以为治了条河，就能在汴京城里呼风唤雨？他不懂，钱，才是这天下的王！”
“等着吧，等恐慌发酵到极点，咱们的人再喊一句‘挤兑白银’，这皇家钱庄今日开业，便是它关门之日！”
好戏，刚刚开场。
就在这混乱与恐慌即将沸腾到顶点之际，钱庄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旁，侧门悄然打开。
一队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短刃的汉子无声无息地走出，他们如同礁石般分列两旁，将汹涌的人潮硬生生劈开一道缝隙。
紧接着，苏云手持一个铁皮卷成的古怪喇叭，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站上了钱庄门前的最高一级石阶。
他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一句安抚，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在那些叫嚣得最凶的汉子身上多停留一瞬。
他只是将铁皮喇叭凑到嘴边，用一种清朗而洪亮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让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话。
“诸位乡亲！”
“吕相公他们的人说得对！”
一瞬间，天地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叫嚣声、哭喊声、议论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那数百名领了钱来闹事的地痞流氓，口号喊到一半，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个个表情错愕，面面相觑。
街对面的雅间里，一位刚刚端起茶杯的掌柜，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满襟，却浑然不觉。
什么情况？
这苏云，是吓疯了？竟然帮着对头说话？
苏云无视了所有人的惊愕，继续通过铁皮喇叭放大他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
“市面上的钱，确实良莠不齐！有些钱，掺了铅，掺了锡，成色不足！更有甚者，拿铁片子刷层铜漆就敢当钱用！”
“朝廷看着，都心疼咱们老百姓手里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被人用这种劣币盘剥！”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百姓的心坎里。谁还没收到过几个分量不对、颜色发黑的烂钱？
人群的骚动平息了几分，疑惑地看着台上的少年伯爵，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云话锋猛地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断！
“为正视听，为安民心！”
“本钱庄今日宣布，即刻起，至酉时结束！”
“凡持劣币、杂币、成色不足之铜钱者，皆可以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来本庄兑换全新的‘皇家宝钞’！”
“朝廷亏钱，百姓得利！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这几句话，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每个人的头顶！
广场上，先是陷入了长达数息的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狂潮！
“什么？烂钱能多换一成？”
“我没听错吧？官府脑子坏了？肯做这种亏本买卖？”
“管他坏没坏！我家墙角还埋着好几贯烂钱呢！再不换，就真成废铜了！”
一个脑子转得快的汉子，猛地一拍大腿，拨开人群就往自己家的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吼：“都让开！别挡着我发财！”
这一声，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理智！
“对啊！快回家取钱！”
“晚了就没了！”
人群瞬间调转了方向！
方才还一脸恐慌，哭着喊着要远离钱庄的百姓们，此刻一个个双眼放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了一般地往回挤，往家里跑！
那几百个被雇来闹事的地痞流氓，彻底傻眼了。
他们手里用来煽动人心的“道具”，正是那些成色最差的劣币。
他们挤兑，是想换出钱庄里的真金白银。
可现在，苏云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告诉所有人：你们手里的烂钱，在我这儿是宝！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他们要是再闹下去，等百姓们换完了，他们手里这几贯工钱，怕是连买个烧饼都不够了！
“头儿，咱咱们怎么办？”一个小喽啰结结巴巴地问。
那为首的壮汉，脸上横肉抽搐，表情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后猛地一跺脚，面目狰狞地吼道：“怎么办？换！给老子往里冲！谁敢挡着老子换钱，老子弄死他！”
一时间，这些最敬业的“演员”，成了最急切的“客户”。
他们仗着身强力壮，推开挡路的百姓，争先恐后地冲向了刚刚打开的兑换窗口，场面一度比刚才“闹事”时还要混乱、还要狂热！
“得月楼”二楼雅间。
“噗——”
锦袍中年人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指着街对面那荒诞至极的一幕，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他几位掌柜，脸色比死了爹娘还要难看。
他们砸出去的钱，雇来的人，非但没能冲垮钱庄，反而成了第一批给钱庄送钱、送人气的“活广告”！
这一记耳光，隔着一条街，扇得他们头晕眼花，几欲吐血！
就在此时，街口处传来一阵车马喧嚣。
数十辆满载的大车，在钱家护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驶来，高调地停在了钱庄门前。
钱不多与钱多多父女，从为首的华丽马车上走了下来。
钱不多一挥手，身后数十个大箱子被护卫们抬下，当众打开！
哗啦啦——
成色不一的旧铜钱、劣币，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出，在阳光下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钱不多清了清嗓子，对着骚动的人群朗声道：
“诸位乡亲！我钱不多！愿以我钱家百年信誉作保！”
“今日，我将旗下所有商铺库存的五十万贯旧钱，全部在此兑换为‘皇家宝-钞’！”
他从女儿手中接过一张崭新的宝钞，高高举起。
“大家看！这宝钞，水印防伪，内嵌金丝！别说造假，就是看都看不懂！这才是真正值钱、真正让人放心的钱！”
“从今日起，我钱家遍布汴京的所有米铺、布庄，全部支持宝钞交易！凭宝钞购物者，一律九折！”
“轰！！”
如果说苏云的策略是惊雷，那钱不多这番话，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连钱百万都把身家性命押上去了！
这“皇家宝钞”，绝对错不了！
百姓们彻底疯了！
挤兑风波，至此，完完全全地演变成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吸储狂潮！
阳光照在崭新的“皇家宝钞”之上，那精美的纹路与隐藏的金丝，仿佛在向世人宣告，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来临。
深夜，宰相府。
书房内一片狼藉。
吕夷简听完心腹满是冷汗的汇报，气得浑身发抖，将一方他最心爱的端溪龙纹砚台，狠狠砸在了地上！
“砰！”
名贵的砚台，碎成了几块。
他扶着桌案，剧烈地喘息着，沉默了许久许久。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毒蛇般的狠辣。
“好好一个苏云！”
“街头斗不过他，那就断他的根！”
他抬起头，声音嘶哑而阴冷：
“传我的话，让江南的人动手！”
“我要他印出来的‘宝钞’，连一张都到不了别人手上！”
“我要让他印的纸，变回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