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可固江山,亦可封人心……”
苏云看着信纸上那一行清秀而又力道暗藏的字,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封信,和之前那些或威胁、或弹劾的手段,完全不同。
它没有杀气,没有敌意,反而带着一种……善意的提醒?
【这是谁送来的?】
苏云将信纸凑到煤油灯下,仔细观察。
纸,是上等的澄心堂纸,墨,是顶级的徽州李廷珪墨。
能用得起这种文房四宝的,绝非普通人。
而这手簪花小楷,笔锋流利,却又带着一丝刻意隐藏的顿挫,显然是出自一个书法造诣极高,又不想暴露自己笔迹的人之手。
【朝堂上的清流?比如包拯那样的?不像,老包的性格,有话会当面说,不会搞这种故弄玄虚的把戏。】
【难道是……某个看好我,但又不想过早站队的朝中大佬?】
【又或者,是某个敌人,故意用这种方式来迷惑我,让我疑神疑鬼?】
苏云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名字,又被他一一否定。
他将信纸,缓缓地,放在了烛火上。
火苗,舔舐着纸张的边缘,很快,那行字,连同信纸一起,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不管写信的人是谁,是敌是友。
他说的这句话,都像一盆冷水,将苏云那因为加官进爵而有些飘飘然的心,给浇得透心凉。
【是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我现在这个“总设计师”的位置,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水泥可以修路,可以建房,可以巩固江山。但这个过程,必然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得罪无数的人。修路要占田,开矿要迁坟,旧的生产方式被淘汰,就会有无数人失业……这些,都是足以“封堵人心”的怨气。】
【一旦处理不好,这些怨气,就会变成滔天洪水,将我,连同我那个宏伟的蓝图,一起吞噬。】
苏云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还是有些想当然了。
他以为只要有皇帝的支持,有先进的技术,就能一路平推。
现在看来,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这场战争,不在沙场,而在人心。
“秦风!”苏云对着门外,低喝一声。
“伯爷。”秦风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去,给我查!今晚所有进出我府上的人,特别是那些送礼的下人,一个都不要放过!我要知道,这封信,到底是怎么出现在我书桌上的!”
“是!”秦风没有多问,转身离去。
苏云知道,查出写信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对方既然敢这么做,就一定抹去了一切痕迹。
但他必须做出这个姿态。
更重要的,是接下来的应对。
【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冲在最前面了。】
【我需要帮手,需要盟友,需要培养自己的梯队!】
苏云的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幅巨大的大宋疆域图上,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坚定。
【我必须学会‘分权’!】
第二天。
苏云一改往日大包大揽的作风。
他将“总设计师”府邸,直接设在了格物院,并一口气,成立了四个下属部门。
——“营造总局”,由工部侍郎赵大山兼任总办,王小六为副总办,全权负责全国的“安居工程”和民用建筑的规划与施工。
——“工矿总局”,由格物院大学士沈括兼任总办,负责全国的矿产勘探、能源开发(煤、石油),以及冶金、化工等技术研发。
——“军备总局”,这个部门,苏云则上奏,力荐镇北军主帅狄青,遥领总办之职,负责所有军事相关的基建工程和武器装备的研发、生产。
——“舆情司”,这个部门,则由秦风暗中负责,专门收集各地对各项工程的民情反应,以及监控那些潜在的,搞破坏的敌对势力。
他自己,则彻底从具体的事务中抽身出来。
他只做三件事:制定顶层设计和长远规划、确立各项工程的技术标准、以及解决那些只有他能解决的关键技术难题。
这一手“分权”,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赵大山、沈括等人,在接到任命时,既感到压力山大,又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们知道,这是苏云对他们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们将成为那个宏伟蓝图的,第一批,也是最重要的执行者!
除了培养自己的技术官僚梯队,苏云还开始有意识地,加强与朝中那些正直重臣的沟通。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独来独往。
他会主动去开封府,拜会包拯,向他请教如何处理工程中,可能出现的官吏贪腐问题。
他会写信给远在边疆的范仲淹,与他探讨“强国”与“安民”之间的平衡。
他的姿态,放得越来越低。
他要让这些人明白,他苏云,不是一个仗着皇帝宠信,就目中无人的权臣。
他是一个,可以团结,可以合作的盟友。
他的这些改变,自然也落入了皇宫深处,那些有心人的眼中。
几位已经成年的皇子,对苏云的态度,也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大皇子,急于拉拢,频频派人送来名贵的礼物,邀请苏云赴宴,但都被苏云以“公务繁忙”为由,婉言谢绝。
二皇子,则敬而远之,似乎不想与这位风头正劲的“总设计师”,产生任何瓜葛。
而最让苏云在意的,是三皇子。
这位皇子,素有贤名,却一直很低调,对苏云,始终保持着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
苏云很清楚,夺嫡之争,是天底下最凶险的旋涡。
他现在根基未稳,绝不能,也绝不想,卷入其中。
他严格地遵守着一个臣子的本分,不与任何一位皇子,发生私下里的接触。
就在苏云小心翼翼地,处理着这复杂的人际关系,并准备着手进行全国性的基础资源普查时。
秦风的调查,有了一些眉目。
“伯爷,那封信,查不到来源。”秦风的脸上,带着一丝挫败感,“对方做得太干净了。但是……”
“但是什么?”
“我们的人,查了信纸和墨。确实是宫里的御用之物。这种东西,虽然珍贵,但一些得宠的妃嫔、或者有头有脸的大太监,也能弄到。流转的环节,太复杂了。”
苏云点了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
秦风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密报。
“这是皇城司的王恩都知,今天托人,悄悄送出来的。”
苏云展开密报,上面是王恩的亲笔。
信的内容很简单,王恩说,官家最近,对几位皇子,似乎有些不满。因为他们,对边镇的军务,和工部、将作监的事务,“关心”得有些过头了。
信的末尾,王恩似乎是无意间,提了一句。
“……听闻三皇子殿下,近日正在苦读《禹贡》与《考工记》,常为此废寝忘食……”
《禹贡》?《考工记》?
一本讲天下地理山川,一本讲百工营造之术。
苏云看着那行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三皇子……】
【他这是……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