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半个月后,他的身体,便已,基本康复,重新,恢复了理政。
而朝堂之上,因为他那道,让五皇子“学习处理”政务的旨意,所引发的波澜,却依旧,没有平息。
大皇子和二皇子,明显,有些坐不住了。
他们,开始,更加频繁地,在朝堂上,表现自己,拉拢朝臣,试图,挽回,在皇帝心中的印象。
整个汴京城,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微妙的氛围之中。
而苏云,依旧,像个没事人一样。
每天,不是,泡在天工院,跟沈括他们,研究,如何,提高锅炉的安全性。
就是,去靖海司,和工匠们,一起,完善,新式战舰的图纸。
他,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外界的任何影响。
直到,这天下午。
一纸,来自皇宫的,单独召见的旨意,送到了靖安伯府。
苏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换上一身朝服,怀着,有些忐忑的心情,走进了皇宫。
召见的地点,不是,威严肃穆的紫宸殿,而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御书房。
苏云走进去的时候,赵祯,正坐在书案后,批阅着奏章。
他看上去,比病前,清减了一些,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而锐利。
“臣,苏云,参见陛下。”
“爱卿来了,坐。”赵祯放下朱笔,指了指旁边的锦凳。
“谢陛下。”
赵祯,没有,立刻切入正题。
他先是,像拉家常一样,仔细地,询问了,黄河工程的收尾情况,靖海司新战舰的研发进度,还有,格物学院那批毕业生的,后续安排。
苏-云,一一,据实禀报。
赵祯,听得很认真,不时,还点点头,表示赞许。
御书房里的气氛,显得,轻松而融洽。
然而,苏云的心,却始终,悬着。
他知道,这,只是前菜。
真正的大餐,还在后面。
果然,在聊完了这些,常规的“公事”之后。
赵祯,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然后,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
“爱卿啊,朕,最近,身体不爽利,也想了很多。”
“朕的这几个儿子,也都,渐渐长大了。”
“苏卿,你,是朕最倚重的肱股之臣,看人,也一向很准。”
“以你之见,朕的这几个儿子里,谁,可以称得上一个‘贤’字?”
“若论,处理这些,繁杂的实务,又是,谁,更胜一筹呢?”
“嗡——!”
苏云的脑袋里,瞬间,一片空白!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来了!这道,要命的,送命题,终究还是,来了!】
【这,哪里是,在问我,谁更‘贤’?】
【这,分明是,在逼我,站队啊!】
【我说大皇子好,就得罪了二皇子和五皇子。】
【我说五皇子强,那大皇子和二皇子,还不把我,恨之入骨?】
【无论,我怎么回答,都是错!都是,死路一条!】
苏云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他只觉得,赵祯的目光,像两把,锋利无比的刀,正在,一刀一刀地,剖析着他的内心。
在这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是,含糊其辞,和稀泥?
还是,顺着皇帝的心意,去夸赞五皇子?
不!
都不行!
和稀泥,只会让皇帝觉得,他,虚伪,不忠。
顺着心意,那,就等于,是把自己,彻底,绑在了,五皇子的战车上。从此,就要,被,深深地,卷入,这场,你死我活的,夺嫡之争!
这,与他,一直以来,想要,保持中立,专注实业的,初衷,是完全,背道而驰的!
电光火石之间,苏云,做出了,决断。
他猛地,从锦凳上,站了起来,然后,后退一步,撩起衣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异常的,平稳和坚定。
“陛下,您这个问题,臣,不敢答,也,不能答!”
赵祯的眉毛,微微一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苏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立储之事,乃是,天家之事,国之根本!自古以来,便是,由陛下,圣心独断,非我等臣子,所能,妄加议论的!”
“皇子们,都是陛下的骨血,是龙子龙孙。在陛下的多年教诲之下,早已,是个个,天资聪颖,各有所长。谁优谁劣,臣,眼拙,实在是,看不出来。”
“臣,只知道,臣,是一个,做实事的,技术之臣。”
“臣的本分,就是,恪尽职守,用臣所学的,格物之术,为陛下,为我大-宋,修好路,建好堤,造好船,炼好钢!”
“让国库,变得充盈,让军械,变得精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就是,臣,报效陛下,知遇之恩的,唯一方式!”
“至于,这天家之事,储君之选……”
苏云,抬起头,目光,无比诚恳地,看着赵祯。
“臣,只有一个愿望。臣,只愿,陛下您,圣体安康,福泽绵长!只要,您,身体康健,龙马精神,那,就是我大宋,最大的福气!是我大宋万民,最大的幸事!”
“届时,选谁为储,自有,陛下您的,乾坤独断!”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他,既旗帜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绝不参与夺嫡的,中立态度。
又,不着痕迹地,重申了,自己,对于国家,不可替代的,价值所在。
最后,更是,用一句,无比“忠心”的,对皇帝龙体安康的祝愿,将这道,致命的考题,又原封不动地,踢了回去。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赵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苏云。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变化。
但,他的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好!好一个苏云!】
【好一个,滴水不漏!】
【朕,还是,小看你了。】
【你,不仅,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这般,洞察人心的,政治智慧。】
【这样的人……】
赵祯的心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杀机。
但,这杀机,只是一闪而过。
他,不能杀。
至少,现在,不能。
大宋,还需要他。
需要他,去修黄河,需要他,去造炮舰,需要他,去,对抗,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豺狼虎豹。
良久,良久。
赵祯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看起来,很真诚。
“呵呵,爱卿,还是,这般的,谨慎小心。”
“起来吧,地上凉。”
“朕,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何必,如此紧张。”
赵祯,亲自,走下书案,将苏云,扶了起来。
“你所做的那些事,都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朕,心里,有数得很。”
“朕,只希望你,能善始善终,不要,辜负了,朕对你的,一片期望啊。”
“臣,遵旨。”
赵祯,又拉着他,赐了座,赐了茶,闲聊了几句,关于天气,关于养生的,无关痛痒的话题。
然后,便让他,退下了。
苏云,走出御书房,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
刚才那短短的一刻钟,比,指挥一场,千万人大会战,还要,耗费心神。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皇城司都知,王恩,像往常一样,恭敬地,跟在他的身后,送他出宫。
就在,快要走到宫门口的时候。
王恩,突然,像是,不经意一般,凑到苏云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苏大人,有件事,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都知,请说。”
王恩的脚步,没有停,声音,却压得更低了。
“陛下他,昨夜,一个人,在御书房,翻看了,五皇子,这几个月以来,所有批阅过的奏章,和,他自己写的,那些,学习笔记。”
“一直,看到了,深夜。”
苏云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王恩,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然后,登上了,早已等候在宫门外的,自己的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
苏云,靠在车厢里,闭上了眼睛,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看到了深夜……】
【赵祯,你,这是在,告诉我。】
【就算我,今天,什么都没说。】
【但,你的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
【你,也是在,警告我。】
【不要,站错了队。】
【帝王心,深如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