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天还未亮透,殿内的气氛已经有些凝重。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龙椅上的赵祯,揉了揉眉心,昨夜又有些咳嗽,精神不算太好。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监察御史张勋,一个以“敢言”着称的“清流”,虽然谁都知道他背后站着哪几座山头。
“臣,有本要奏!”张勋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悲天悯人的腔调。
“臣,弹劾岳州知府李牧!”
来了。
苏云站在武将序列的前方,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前戏铺垫得不错,一上来就直奔主题。】
赵祯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道:“张御史,李牧何罪之有?”
“回陛下!李牧之罪,罄竹难书!”张勋的声音陡然拔高,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其一,他到任之后,不思体恤民情,宣扬圣人教化,反而标新立异,在城中大搞什么‘网格’,将百姓置于严密监视之下,形同囚笼,此乃苛政!”
“其二,他大兴土木,强征民夫,修建什么‘水泥渠’,劳民伤财!岳州百姓,苦不堪言!此乃酷政!”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张勋话锋一转,目光如刀,扫向了苏云的方向,“他所作所为,皆是效仿一本名为《地方治理与民生改善手册》的歪理邪说!此书,以‘奇技淫巧’为能事,不谈教化,只讲功利,若是任其流毒天下,必将败坏我大宋官场风气,动摇国本!臣恳请陛下,不仅要严惩李牧,更要下令,禁毁此书,以正视听!”
好家伙!
这番话一出,满朝皆惊。
这是图穷匕见,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苏云。
果然,张勋话音一落,保守派的官员们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嗡地一下全都涌了出来。
“张御史所言极是!祖宗之法不可变啊!”
“苏大人之才,我等佩服,但治理天下,岂能等同于修桥铺路?人心教化,才是根本!”
“请陛下明鉴,万不可让这等功利之学,坏了圣人大道!”
一时间,整个紫宸殿,都成了对苏云和那本手册的批判大会。
包拯和范仲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刚想出班辩解,却发现对方准备得太过充分,一顶顶“动摇国本”的大帽子扣下来,让他们一时之间,竟有些无从辩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没事人一样的,靖安伯身上。
“苏爱卿,”赵祯终于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苏云这才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先是对着龙椅躬身一礼,然后才转身,看向张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张御史,你刚才说,李牧知府,苛政、酷政,岳州百姓,苦不堪言,对吗?”
“正是!”张勋昂着头,一脸正气。
“哦,”苏云点了点头,“那我想请问张御史,您去过岳州吗?您亲眼见过那个‘网格’吗?您亲口问过那些被您称为‘苦不堪言’的百姓吗?”
“我……”张勋顿时语塞,他一个京官,哪有空去那穷乡僻壤,他的消息,自然都是“听人说”的。
苏云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说道:“你没去过,你没看过,你没问过。你只是坐在京城温暖的官邸里,听着别人递上来的几张纸,就敢在这里,当着陛下的面,言之凿凿,说一个在地方上,为国为民的官员,‘罄竹难书’?”
“苏云!你休要强词夺理!”张勋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
苏云却不再理他,转身对赵祯一拱手,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张御史关心百姓,其心可嘉。李知府锐意任事,其志可勉。既然,双方各执一词,在京城里,吵上三天三夜,也吵不出个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洪亮。
“所以,臣恳请陛下,派遣一支联合调查组,立刻南下岳州!”
“这个调查组,必须有三方人员组成!”
“一方,是张御史代表的御史台,他们要去查,李牧到底有没有‘苛虐百姓’!”
“一方,是王安石大人主持的督导衙门,他们要去查,李牧修水利的钱,到底有没有‘劳民伤财’,有没有中饱私囊!”
“还有一方,是臣举荐的工部技术官员,他们要去查,那水泥渠,到底是不是豆腐渣工程!”
“让他们去岳州,不要待在府衙里,就住在烂泥巷!去跟百姓同吃同住,去听最真实的声音!去看最真实的情况!一个月后,三方共同具名,上奏调查结果!到时候,是功是过,是忠是奸,自然,一清二楚!”
【跟这帮喷子吵架没意思,他们只讲立场,不讲事实。直接用事实打他们的脸才是最有效的。】
【正好,也让王安石那帮搞审计的去看看,地方上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手册推下去,没个监督也不行。出了事,正好杀鸡儆猴,给那些阳奉阴违的家伙提个醒。】
苏云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这个提议,合情合理,光明正大,谁也挑不出毛病。
张勋等人想反对,却找不到任何理由。难道说,他们不敢去实地调查?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是诬告了?
龙椅上的赵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苏云这手,玩得漂亮。不争辩,不撕扯,直接把问题,交给了事实。
“准奏!”赵祯一锤定音,“就依苏卿所言!命王安石为钦差正使,御史台、督导衙门、工部,各派精干人员,即日启程,前往岳州,彻查此事!”
……
一个月后。
调查组的报告,摆在了赵祯的御案上。
报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岳州烂泥巷,在推行“网格化”管理后,治安明显好转,环境大为改观,百姓安居乐业,无不称颂李知府。
那条水泥渠,质量过硬,让岳州百姓,喝上了干净水,沿岸农田,再无水患之忧。
所谓的“强征民夫”,更是子虚乌有。府衙推行的是“以工代赈”,百姓们都是抢着去干活,因为不但有饭吃,还能拿工钱养家。
而那诬告的源头,直指岳州豪强王家,以及被他们买通的几个泼皮无赖。
真相大白。
紫宸殿上,赵祯手握报告,龙颜大怒!
“好!好一个‘苦不堪言’!好一个‘苛政酷政’!”他将报告,狠狠地摔在地上,“张勋!你还有何话可说!”
张勋面如死灰,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最终,诬告的御史张勋,被罢官免职,永不叙用。岳州王家,被抄家问罪,主犯流放三千里。
而岳州知府李牧,则被赵祯当朝褒奖,官升一级,成了大宋官场上,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一场针对苏云的风波,就此平息。
赵祯下旨,重申《地方治理与民生改善手册》的价值,鼓励各地官员,因地制宜地学习参考,但又特意加了一句,要“稳慎而行”,算是对保守派的一点安抚。
苏云,再一次,在波诡云谲的朝堂斗争中,安然过关。他那“不争而善胜”的形象,也更加深入人心。
风波平息后,苏云趁热打铁,再次旧事重提。
“陛下,此次岳州之事,足以说明,我大-宋,急需一批,懂实务、能干事的官员。臣恳请陛下,在国子监,增设‘实学’一科,专授算术、地理、基础格物等,实用之学,为我大宋,培养更多的‘李牧’!”
这一次,有了岳州事件的铁证,范仲淹等人的支持,也更加理直气壮。
眼看,赵祯就要点头同意。
一个苍老而固执的声音,响了起来。
国子监祭酒,当世大儒,刘公,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国子监,乃是研习圣人经典的清净之地,岂能,让这等‘奇技淫巧’之学,登堂入室,污染了圣学!”
“老臣,第一个,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