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紫宸殿内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声音。
宋仁宗赵祯独自坐在御案后,并未批阅奏章,只是静静地看着殿外沉沉的夜色。
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仿佛在为他所剩不多的岁月计数。
这几日,他感觉身体愈发沉重,御医们开的方子喝下去如泥牛入海,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乏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朕,怕是时日无多了。】
赵祯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并不怕死,自古帝王谁能长生?
他怕的是,自己这一辈子呕心沥血想要开创的盛世,会随着自己的离去而烟消云散。
他想到了自己的几个儿子。
老大稳重,却也平庸,守成尚可,开拓不足。
老二看似聪慧,实则心胸狭隘,难成大器。至于其他几个,更是难堪大任。
唯独老五赵曦,近来表现出的聪慧和对实务的兴趣让他眼前一亮,可他毕竟太年轻了,根基太浅。
一旦自己撒手人寰,这帮儿子为了那个位子,还不得把朝堂闹个天翻地覆?
到时候,谁还顾得上什么驰道、什么格物院、什么新式战舰?
他亲手扶持起来的一切,都可能成为泡影。
而这一切的中心,都绕不开一个名字——苏云。
这个年轻人,就像一道划破大宋沉闷夜空的闪电,耀眼得让人心惊。
他的脑子里仿佛装着一个崭新的世界,水泥、新钢、蒸汽机……桩桩件件,都让赵祯看到了大宋中兴的希望。
可也正是因为他太能干,太得民心,甚至连狄青那样的骄兵悍将都对他心服口服,赵祯才越发不安。
【此子,是国之利器,亦是君之悬剑。】
他年轻,有功,有兵,有钱,有民望……除了没有赵家的血脉,他几乎什么都有了。
这样的臣子,哪个皇帝能睡得安稳?自己活着,尚能压制他,可自己要是走了呢?
新君能驾驭得住他吗?还是会因为猜忌,逼得他走上另一条路?
赵祯不敢想下去。
“官家,夜深了,该歇息了。”
皇后曹氏端着一碗参汤,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侍奉多年的老太监陈琳。
赵祯摆了摆手,示意将参汤放下。他看着贤惠的皇后,忽然开口问道:
“皇后,你说,这满朝文武,朕最信谁,又最忌惮谁?”
曹皇后心中一凛,知道官家这是在说掏心窝子的话了。
她沉吟片刻,柔声道:“官家是天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子们只有敬畏的份,哪有让官家忌惮的道理。”
“假话。”赵祯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锐利,“朕今日就想听句真话。”
曹皇后沉默了。她知道官家指的是谁。
那个以七品县令之身,短短数年便搅动天下风云,如今已是权倾朝野的靖安伯。
见皇后不语,赵祯索性自己说了出来:“是苏云,对不对?”
他长叹一声:“朕用他,是因为大宋需要他。朕忌惮他,也是因为他太能干了。朕怕啊,怕朕走了以后,这把快刀会伤了新主,伤了大宋的国本。”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是帝王最深沉的忧虑,也是最危险的话题。
曹皇后心思剔透,她看着丈夫鬓边新增的白发,心中一痛,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她试探着开口:“官家,臣妾想起一事。灵儿那丫头,年岁也不小了。”
赵灵儿,康平郡主,赵祯亲姐姐的女儿,自幼在宫中长大,名为外甥女,实与亲生女儿无异。
赵祯愣了一下,没明白皇后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曹皇后继续道:“灵儿聪慧刚毅,颇有皇家风范。前次去青石县,与苏伯爷共事,回来后,时常提及苏伯爷的种种新奇想法,言语间……满是钦佩。臣妾瞧着,那丫头是对苏伯爷上了心了。”
赵祯的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联姻!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招!
这简直是一石三鸟之计!
其一,将苏云与皇室用婚姻这道最牢固的锁链捆绑在一起。
他成了皇家的女婿,就是自己人,天然就多了一层羁绊,再想做什么出格的事,就得掂量掂量。
其二,赵灵儿不是寻常的公主,她跟着苏云历练过,懂他的那套体系,也懂朝堂的规矩。
有她在苏云身边,既是妻子,也是一道保险,是皇室与苏云之间最好的桥梁。
其三,此举也能安苏云的心。赐婚郡主,这是何等的恩宠?是在告诉他,朕信你,把你当家人看。
赵祯越想越觉得此计绝妙,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甚至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但随即,他又皱起了眉头。
苏云如今声望太高,再尚郡主,岂非权势更盛,如日中天?这火,是不是烧得太旺了点?
就在这时,一旁一直垂手侍立的老太监陈琳,仿佛自言自语般,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老奴听闻,民间有些传言,说靖安伯与汴京丰隆号如今的当家,那位钱家娘子,在发行建设债券时合作无间,私交甚笃……”
丰隆号的钱多多?那个精明能干的商贾之女?
赵祯的眼珠子滴溜一转,一个更大胆、更阴损,也更显帝王恩威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捻着胡须,嘴角咧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了!
次日,赵祯破天荒地没有在紫宸殿处理政务,而是亲自摆驾慈宁宫,向太后请安。
一番母子情深的问候后,赵祯屏退左右,对太后言辞恳切地说道:“母后,儿臣有一事,想请母后做主。”
“靖安伯苏云,为国操劳,屡建旷世奇功。如今大宋能有这般气象,他居功至伟。儿臣想重赏他,却又觉得金银俗物不足以彰显其功。思来想去,唯有联姻亲之好,方能安其心,彰其功。”
“灵儿那孩子,与苏云在青石县相识,情投意合。儿臣想请母后下旨,将康平郡主赵灵儿,赐婚于靖安伯苏云。”
太后本就喜爱赵灵儿,对苏云的能耐更是早有耳闻,闻言大喜:
“这是好事啊!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哀家准了!”
赵祯躬身谢恩,随即又道:
“母后,儿臣还有一请。苏云此人,不拘一格,与商贾亦有往来。那丰隆号的钱氏之女钱多多,在苏云推行新政时多有臂助,二人也算知己。儿臣想,皇家既要施恩,便要周全。不如特旨,允苏云纳钱氏为侧室,以示皇家体恤功臣,不拘门第之见。如此,朝野上下,必会感念皇恩浩荡。”
太后愣了一下。同时赐婚郡主,又允纳商贾之女为侧室?
这在皇家可是闻所未闻。但她转念一想,钱多多不过一介商女,为侧室,无伤大雅,反而能显出皇家的宽仁大度,让苏云那样的能臣更加死心塌地。
“好,就依皇帝的意思办。”太后欣然允准。
赵祯心中大定,又抛出一个重磅:“为酬苏云之功,儿臣欲晋其为‘镇国侯’,爵位世袭罔替!”
镇国侯!世袭罔替!
这四个字砸下来,连久经风浪的太后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已经是人臣之极了!
赵祯看着太后震惊的神情,心中一片平静。
【朕给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给,你不能抢。】
他要用这泼天的富贵荣华,为苏云打造一个黄金的牢笼。
从慈宁宫出来,赵祯立刻传旨中书省,命人拟诏。
两份诏书很快拟好,一份是赐婚旨意,一份是晋爵诏书。黄门官小心翼翼地捧到御前,请官家盖玺。
赵祯拿起玉玺,正要落下,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面前垂首肃立的中书舍人,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在晋爵的诏书上,加一句。镇国侯苏云,特许‘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话音落下,站在一旁的老太监陈琳,手中握着的拂尘,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这道恩宠,已经不是恩宠了。
这是将苏云,活生生地架在了百官之上,架在了熊熊的炉火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