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的仪仗队伍抵达扬州城时,扬州转运副使钱谦,领着一众大小官员,在城门口毕恭毕敬地等候着。
场面功夫做得十足,嘘寒问暖,言辞恳切,仿佛包拯不是来查案的,而是来巡视的贵客。
“包大人一路车马劳顿,下官已在城中最好的‘迎宾楼’备下薄酒,为大人和诸位同僚接风洗尘。”
钱谦脸上堆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官场老油条的圆滑。
包拯一张黑脸,不为所动,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必了。本官奉圣命前来稽查漕运,不是来吃喝玩乐的。钱副使,立刻带本官去转运司衙门,本官要调阅扬州近三年来,所有漕粮出入、仓储损耗、河道修缮的账册。”
一句话,就让钱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个包黑子,果然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一点面子都不给。】
钱谦心里暗骂,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道: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只是……大人有所不知,这漕运账册浩如烟海,堆满了整整三间库房,平日里都是封存的。您这一来,仓促之间,下官们需要些时日,好生整理一番,才能呈给大人您过目啊。”
“哦?需要多久?”
包拯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半月,也是有的。”
钱谦小心翼翼地回答。
“十天半月?”
包拯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起了一阵惊雷,
“是账册难整理,还是有人想趁着这十天半月,把账册做得更‘干净’一些?”
钱谦吓得一哆嗦,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连连摆手:
“大人误会了!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只是有些年头的档案,前些日子江南多雨,库房受了潮,有些霉变,字迹不清,需要仔细誊抄……”
“够了!”
包拯懒得再听他废话,直接一甩袖子,
“本官没时间等你们‘整理’。前面带路,本官现在就要去府库,亲自看!”
钱谦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将包拯一行人引到了转运司的档案库。
库房里果然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堆积如山的卷宗,确实让人望而生畏。
包拯也不急,他带来的那些格物学院的毕业生,立刻发挥了作用。
他们戴上手套和口罩,两人一组,分工明确,有的负责搬运,有的负责登记,有的负责初步分类,井井有条,效率极高,看得转运司那些懒散的吏员目瞪口呆。
包拯自己,则带着一队人马,直接杀向了扬州城外最大的一处漕粮转运仓——卧龙仓。
管仓的吏员早就得了信,一见包拯来了,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态度比谁都恭敬,问什么答什么,账本也递得飞快。
包拯翻开账册,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这账,做得太干净了。
每一笔出入,每一个数字,都严丝合缝,找不出一丝破绽。干净得就像是新做出来的一样。
“开仓!”包拯合上账册,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仓库大门打开,一股米粮的气息扑面而来。
包拯带来的差役拿着长长的铁钎,随机选了几处粮堆,猛地插了进去。
“噗嗤”一声,铁钎拔出,带出来的粮食,却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粮堆上层的,是饱满光亮的新米。可到了中下层,带出来的,却是已经微微泛黄、甚至夹杂着不少沙土的陈米!
“好!好一个新陈掺杂,沙土充数!”
包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管仓小吏,厉声喝道,“你还有何话说!”
那小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这……这都是下面的人偷懒,装运的时候没弄好,小人……小人回头一定严查!一定严查!”
“不必了!”包拯一挥手,
“来人,将他给本官拿下!再去那边,把那个仓廒也打开!”
一连查了三个仓廒,情况大同小异。甚至最后一个,里面干脆就是空的!
账面上记录着满满当当的五千石漕粮,实际上却是空空如也!
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包拯当场下令,将负责卧龙仓的一应人等,从管仓小吏到转运副使钱谦身边最得力的主簿,全部扣押,准备带回驿馆,连夜审问。
钱谦闻讯赶来,脸都白了,跪在包拯面前,赌咒发誓说自己毫不知情,定是下面的人阳奉阴违,请包大人明察。
包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带着人犯,径直回了驿馆。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对方的狠辣。
当天深夜,驿馆之内,戒备森严。包拯派了自己最得力的四名护卫,守在关押那名主簿的房间门口。
可就在子时刚过,房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护卫们破门而入,眼前的一幕,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那名主簿,竟然用自己的腰带,悬梁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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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还留着一封血书,上面写着“账目差错皆己之过,愧对朝廷,以死谢罪”的字样。
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
但包拯赶到现场,只看了一眼,便勃然大怒。
“自缢?”他指着尸体脖子上那深深的勒痕,还有手腕上明显的挣扎和擦伤痕迹,怒喝道,
“你们见过哪个自缢的人,脖子上的勒痕是这样的?你们见过哪个自缢的人,手腕上会有这样的伤?这是杀人灭口!是杀人灭口!”
铁证如山,却死无对证。
包拯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像是打在一团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这江南的官场,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刚撕开一个小口子,立刻就有人用一条人命,把这个口子给补上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连夜写下一封密奏,派心腹送往京城。信中,他只对苏云说了一句话:
“阻力如山,非汴京增援不可破。”
就在包拯心烦意乱之际,一名贴身护卫悄悄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大人,刚才属下在驿馆后墙巡视时,偶然发现,不远处的运河支流码头上,有动静。”
“什么动静?”
“有几艘没有挂任何旗号的乌篷船,正在连夜装卸货物。那些箱子看上去不大,但抬箱的脚夫却个个步履沉重,显然分量不轻。而且,船边还有不少黑衣人护卫,个个手持兵刃,看上去不像是普通的商队。”
包拯的眼睛猛地一亮!
深夜,秘密装卸,重物,武装护卫……这里面,绝对有鬼!
“跟上去!”包拯当机立断,
“派我们最好的人,远远跟着,不要打草惊蛇,看他们把货运到哪里去,跟什么人接头!”
“是!”那名护卫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包拯站在原地,看着码头的方向,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或许,突破口就在这里。
然而,第二天一早,传来的消息,却让他如坠冰窟。
那名被派去跟踪的护卫,尸体在运河的下游被发现了。
他被人从背后一击毙命,尸体泡在水里,已经有些浮肿。
在他的胸口,还死死地插着一枚造型奇特的铁梭镖,镖身乌黑,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