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偏殿,暖炉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
宋仁宗赵祯半靠在龙榻上,脸色蜡黄,不时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他已经有数日没有上朝了,朝政大事,都由几位宰执在偏殿商议后,呈给他批阅。
“官家,该喝药了。”心腹老太监陈琳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赵祯摆了摆手,示意他先放着。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一份刚刚由皇城司都知曹威,亲手呈上来的密奏。
密奏的封口,没有经过中书省,上面只有一个小小的“苏”字印记。
赵祯知道,这是苏云通过特殊渠道,递上来的,必然是天大的事情。
他颤抖着手,拆开了密奏。
密奏的内容并不长,但他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深深地扎进他的心里。
当他看到那份誊抄的,带有莲花私章的信件内容,看到“三皇子府管事”、“走私铁料、硝石”、“流向辽国”这些字眼时,他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红了明黄色的龙被,也染红了那份密奏。
“官家!官家!”陈琳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扶住他,大喊着,“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滚出去……都给朕滚出去!”赵祯一把推开陈琳,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充满了震惊、暴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漕运系统,竟然已经从根子上烂掉了!
他更想不到,自己平日里看起来还算恭顺的儿子,赵柘,竟然会牵扯其中!
最让他无法容忍的,是资敌!
走私铁料、硝石给辽国!这是在做什么?这是在用大宋自己的钱,去武装大宋的敌人!这是在用大宋百姓的血汗,去为辽国人打造将来砍向大宋的屠刀!
这是谋逆!是叛国!
赵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他死死地抓住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这个时候,他若是倒了,大宋就真的要乱了。
他强撑着病体,在床上坐了许久许久,殿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终于,他缓缓地抬起头,眼中那滔天的怒火,已经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属于帝王的决断所取代。
他唤来陈琳,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一连下达了数道命令。
“传朕密旨,给皇城司都知曹威。让他不惜一切代价,给朕彻查三皇子府,以及贤妃林家,所有与漕运、与北方走私有关联的人和事!记住,要密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官家。”
“再拟一道明发诏书,昭告天下。就说,扬州漕运一案,查办得力。包拯、苏云,劳苦功高,着吏部嘉奖。所有涉案人犯,包括那几个京官和皇子府的管事,证据确凿,罪大恶极,着大理寺、刑部会审后,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陈琳心中一凛。他知道,官家这是要杀人了。而且是把三皇子府的管事,摆在明面上杀,这是在敲山震虎,也是在向所有人表明一个态度。
“另外,诏书中要明确,漕运积弊甚深,授权包拯、苏云,继续深挖,凡有涉案者,不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遵旨。”
“最后……”赵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传三皇子赵柘,即刻入宫见朕。”
一个时辰后,三皇子赵柘,脚步匆匆地赶到了偏殿。
他一进门,就看到龙榻上溅落的血迹,和父皇那张阴沉得可怕的脸,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儿臣,参见父皇。不知父皇急召儿臣,所为何事?”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祯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染血的密奏,扔到了他的面前。
赵柘捡起来,只看了一眼,便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父皇!父皇明鉴啊!儿臣冤枉!儿臣对此事,一无所知啊!定是……定是下面的人,打着儿臣的旗号,在外面胡作非为!儿臣真的不知情啊!”他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痛哭流涕。
赵祯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他知道,赵柘或许真的没有亲自下场,去操办这些腌臢事。但要说他毫不知情,那绝对是骗鬼!自己手下的管事,自己的母族,在外面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会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说到底,不过是野心太大,手段又太蠢!
“你可知罪?”赵祯冷冷地问道。
“儿臣……儿臣有失察之罪!御下不严之罪!”赵柘哭喊道。
“好一个失察之罪!”赵祯怒极反笑,“朕看你,是利令智昏!为了那个位子,连通敌叛国的事情,都敢沾染!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还有没有大宋的江山社稷?”
赵祯越说越怒,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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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柘吓得不敢再辩解,只是跪在地上,不住地发抖。
良久,赵祯的咳嗽声才渐渐平息。他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心中充满了失望。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废掉他的时候,朝局经不起更大的动荡。
“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去上书房了。”赵祯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就留在这宫里,给朕抄《孝经》百遍!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一步!”
这,等同于变相的软禁。
“儿臣……遵旨。”赵柘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完了。至少在短时间内,他已经彻底退出了储君的竞争。
他被太监拖出去的时候,眼中充满了怨毒。他不恨自己的愚蠢,也不恨父皇的无情。他只恨一个人。
苏云!
他知道,这一切,肯定都是苏云在背后搞的鬼!若不是他非要多管闲事,去查什么漕运,自己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股滔天的恨意,让整个三皇子派系,都将苏云视作了不共戴天的死敌。
偏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赵祯独坐良久,疲惫地靠在床头。他知道,敲打了三皇子,只是第一步。他必须尽快扶持起一个新的、足够强大的力量,来平衡朝局,来继续推进他未完成的改革。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另一份奏章上。那是五皇子赵曦,前几日呈上来的,关于整顿户部钱粮账目的万言策。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见解独到。
赵祯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
他唤来陈琳,低声嘱咐道:“陈琳,拟旨。”
“官家请讲。”
“加封五皇子赵曦为……忠王。令其参赞户部、工部事宜。”
陈琳心中巨震!
封王!而且是“忠王”!这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另外……”赵祯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传朕一道口谕,给镇国侯苏云。漕运一案的后续,以及海运的开拓,由他,与包拯,还有……忠王,协同处置。”
这道旨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本就波涛汹涌的汴京政坛。
所有人都明白,大宋的天,要变了。
一个旧的时代,正在落幕。
而一个新的,由苏云、包拯,以及这位新晋的忠王所引领的时代,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