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风花雪月、侯府的儿女情长,很快就被一封来自北方的八百里加急彻底打破。
开泰二年,冬。
河北东西两路普降百年不遇之特大暴雪。大雪封山,道路断绝。无数村庄被埋,百姓冻饿交加,灾情之严重触目惊心。
奏报送抵京城,朝野震动。
朝堂之上,一片愁云惨淡。
“陛下,当务之急是立刻开仓放粮、调拨棉衣!”户部尚书急得满头大汗。
“光放粮有什么用?路都断了,粮食运不进去!得先派兵去清扫道路!”兵部尚书反驳道。
“清扫道路?谈何容易!大雪深达数尺,天寒地冻,等路通了,人早就饿死冻死了!”
一时间,朝堂上吵作一团。所有人都知道要救灾,但具体怎么救,谁也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按照以往的惯例,无非就是朝廷拨付钱粮,层层下发,至于最后能有多少真正落到灾民手里,那就只有天知道了。效率低下、贪腐横行,几乎是历来赈灾的常态。
“都给朕闭嘴!”
龙椅上的赵曦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下方所有噤若寒蝉的官员。
“国朝养你们,就是让你们在这里跟朕吵这些废话的吗?朕要的是解决问题的法子!不是听你们在这里互相推诿!”
赵曦的怒火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压力。
就在这时,吏部侍郎王安石再次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拗相公”的身上。
赵曦精神一振:“讲!”
“臣以为,此次赈灾不可再走旧路。”王安石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旧有赈灾体系层层盘剥、效率低下、弊病丛生。臣请陛下启用新设的‘转运审计司’,全权统筹此次河北赈灾事宜!”
转运审计司,正是王安石推行吏治改革后新设立的部门,由他亲自掌管,专门负责审计各路钱粮账目,权力极大。
“具体如何操作?”赵曦追问。
“臣有三策。”王安石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以工代赈’。朝廷可即刻下拨第一批款项,并非直接发给灾民,而是用以雇佣灾民清扫道路、修缮被大雪压垮的沟渠房屋。如此,既能迅速打通救援通道,又能让灾民凭自身劳动获得报酬,避免了坐等救济、滋生懒惰的弊病。”
“其二,‘钱粮直拨’。所有赈灾钱粮由审计司统一核算,绕过州、县各级官府,直接由审计司派出的专员押运至各灾区乡镇,发放到户、责任到人。每一笔钱、每一粒米,都要有明确的记录和签收凭证。”
“其三,‘账目公示’。在各灾区设立公示牌,每日张贴钱粮的发放数量、用处以及次日的赈灾计划。让所有灾民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朝廷的钱花在了哪里。同时,设立举报箱,凡有官员贪墨、克扣者,一经查实,就地免职、严惩不贷!”
这三条对策环环相扣,精准地打在了旧有赈灾体系的七寸上。
以工代赈,解决了灾民的生计和道路疏通问题。钱粮直拨,砍掉了中间环节的贪腐可能。账目公示,更是将整个赈灾过程置于所有人的监督之下。
这套方案听得赵曦连连点头,眼中异彩连连。
“好!好一个‘以工代赈’!好一个‘钱粮直拨’!”他抚掌赞道,“这才是真正的经世济民之策!”
然而,守旧派的官员们却再次提出了反对。
“陛下,此法……恐怕不妥。”户部尚书硬着头皮说道,“绕开地方官府,审计司如何能知晓地方实情?如此行事,岂不是对地方官吏全然不信任?恐寒了天下官员之心啊!”
“就是!”一名御史附和道,“账目公示更是有伤官体!让一群愚夫愚妇来监督朝廷命官,成何体统!”
苏云在一旁听着,心里直乐。这些人说来说去,还是怕自己的利益受损,怕自己捞不着油水了。
他站了出来,笑着说道:“诸位大人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过,王侍郎的法子我看行。审计司不了解地方情况没关系,我格物学院的学生可以去帮忙。他们懂测绘、懂算学,可以很快地统计出各地的受灾人口、房屋损毁情况,做出最精确的评估。”
“至于运输问题,”苏云继续说道,“虽然铁路还没修到河北,但我们新造的四轮马车运力远胜从前。臣可以立刻调集一千辆专门用于运输救灾物资。再配合审计司的‘钱粮直拨’,保证三天之内第一批物资就能送到灾民手上。”
苏云的这番话,等于是给王安石的计划提供了最关键的技术和后勤支持。
一个出制度,一个出技术,简直是天作之合。
赵曦见状再无犹豫,当场拍板。
“就这么办!朕命王安石为‘河北路赈灾总经略’,总领此事!户部、工部、兵部全力配合!苏卿,你的人、你的车,朕也一并征用了!”
“朕把话放在这里,此次赈灾就是我大宋新政的第一块试金石!谁敢在这件事上给朕掉链子,贪墨一文钱,克扣一粒米,朕绝不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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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一下,整个朝廷都高速运转起来。
王安石雷厉风行,立刻带着一批审计司的干吏和格物学院的学子北上灾区。
一车车的粮食、棉衣、药品和苏云提供的图纸、工具,源源不断地运往河北。
灾区的情景一开始是绝望的。
但当朝廷的救援队伍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和透明抵达之后,一切都变了。
灾民们惊讶地发现,他们不用再跪地磕头乞求官老爷的施舍。他们可以靠着自己的力气去清理积雪、修缮房屋,然后堂堂正正地领到足额的工钱和粮食。
他们更惊讶地发现,在每个村口都立起了一块木牌。上面用最通俗易懂的白话写着今天发了多少米、多少钱,明天准备干什么,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一个胆大的老汉偷偷问押运粮食的审计司官员:“官爷,这……这粮食真的都发给我们?中间……不扣点?”
那官员笑了:“老乡,你放心。王大人有令、陛下有旨,谁敢扣一分一毫,脑袋就得搬家。你看着那边的举报箱没?谁要是敢伸手,你们就尽管去告!”
民心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重新凝聚起来的。
原本可能爆发的民变消弭于无形。
不到一个月,河北路的灾情便被迅速控制住。道路被打通、灾民得到妥善安置,甚至一些重要的水利工程还在“以工代赈”的过程中被提前修复了。
捷报传回京城,满朝文武皆是震惊。
尤其是那些当初反对的守旧派官员一个个都闭上了嘴。事实胜于雄辩。王安石和他的新法经受住了最严酷的考验。
赵曦在朝堂之上当众嘉奖了王安石,并下旨将这套行之有效的赈灾办法编入《开泰律》,作为日后救灾的标准流程推行全国。
王安石的声望一时无两。而他背后所代表的新政,也在这场风雪的洗礼中愈发深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