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空气凝滞了。秒漳劫暁说惘 哽辛醉筷
那摊浸透沙土的暗红血污,那具几乎被捣烂的男性尸体,还有空气中甜腻与铁锈混合的腥气——这一切构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
艾拉站在卢克身侧半步后,冰蓝色的眼睛扫过现场每一个细节。她的目光在死者胸腹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尸体旁边地面——那里果然有哈克队长描述过的、用血胡乱涂抹出的符号。
符号确实歪歪扭扭,像个拙劣模仿的斧头,又像小孩的涂鸦。血已经半干,呈深褐色,边缘渗入沙土。
伊莎贝拉依旧背对着他们,站在血泊边缘。素白的长袍下摆离地面只有半寸,却奇迹般地没有沾上任何污渍。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凝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卢克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混着血腥味——然后迈步向前。靴子踩在沙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在伊莎贝拉身后三步处停下,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躬身行礼。
“伊莎贝拉阁下。”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应。
几秒后,她才缓缓转过身。晨光从巷子口斜照进来,给她周身那层朦胧光晕镀上淡金,但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笑容。浅褐色的眼眸清澈依旧,但深处仿佛沉着某种沉重的东西。
“卢克审判官。”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你来了。”
“是。”卢克直起身,目光扫过尸体,又迅速回到伊莎贝拉脸上,“治安队传令兵说情况异常,我立刻带人赶来了。”
伊莎贝拉轻轻颔首。她的视线越过卢克,落在了艾拉身上,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和。
“艾拉。”她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艾拉抿了抿嘴,从卢克身后走出来,站到伊莎贝拉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伊莎贝拉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挪回尸体上。
“吓到了吗?”伊莎贝拉问。
“没有。”艾拉回答得很干脆,“我见过更糟的。”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艾拉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圣光教会的代言人。
艾拉的回答让伊莎贝拉沉默了一瞬。她当然明白艾拉话中所指,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歉然,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出于惯常的关心,对这个孩子而言是多么不合时宜。
但单纯的道歉显然无法抚平艾拉的伤痕,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看向卢克:“卢克审判官,现场你已经看到了。说说你的判断。”
卢克上前两步,蹲在尸体旁——但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他仔细查看那些伤口。
“钝器伤为主,混合撕裂伤和啃咬状痕迹。钝器可能是锤子、棍棒,或者拳头。撕裂伤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开的,边缘不整齐。那些细小的啃咬痕——”
他顿了顿,伸手虚指死者手臂上一处密集的伤口:“不像是老鼠或野狗。齿痕排列方式很奇怪,间距不均匀,深度也不一。更像是人为模仿的。”
艾拉顺着卢克指的方向看去。死者裸露的小臂上确实有一片密集的细小伤口,每个约指甲盖大小,排列杂乱,有些深些,有些浅些。如果真是动物啃咬,不会这么不均匀。
“死亡时间呢?”伊莎贝拉问。
“初步判断是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回答的是守在巷口的那位哈克队长。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站在几步外,脸色依然苍白,但语气还算稳定,“发现尸体的搬运工是今早六点来的,那时尸体已经僵了。根据尸僵程度和血迹凝固状态,法医推测是前半夜。”
卢克站起身,走到那个血符号旁蹲下。他用手指虚量符号的大小——大约两个手掌宽,歪歪扭扭地画在血泊边缘。
“这个符号,”卢克说,“治安队说像斧头?”
“是但又不太像。”哈克队长咽了口唾沫,“我们队里有人见过北方兽人部落的战争图腾,说有点像那个,但画得太太拙劣了。像是只知道个大概样子,凭印象瞎抹的。”
卢克盯着符号看了几秒,忽然说:“死者胸口也有类似的划痕,对吗?”
“对!”哈克队长连忙点头,“衣服被撕开了,胸口皮肤上有浅划痕,跟地上这个符号很像,也是那种歪歪扭扭的斧头样。划得不深,不是致命伤,像是死前被什么东西硬划上去的。”
卢克站起身,拍掉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他转向伊莎贝拉,表情凝重:“伊莎贝拉阁下,这起案件本身不复杂——码头区夜间僻静,发生凶杀案虽然恶劣,但并非没有先例。如果只是普通劫杀或仇杀,治安队完全有能力处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现场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虐杀、模仿啃咬、非致命性符号刻画、带有仪式感的血图案,再加上死亡时间恰好是塞勒斯主教卸任仪式的前夜——这已经超出了常规治安案件的范畴。”
巷子里安静下来。
四名手持提灯的神官依旧分立四角,柔和的光芒照亮现场。远处码头隐约传来装卸货物的号子声,海鸥鸣叫,但这些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传到这里时只剩下模糊的回响。
伊莎贝拉沉默地看着那具尸体。
她的目光很平静,但艾拉站在她身侧,能感觉到某种细微的变化——不是气息,更像是周围空气的质感变了,变得更沉,更冷。
“在这个时间点。塞勒斯主教卸任仪式就在今天上午。圣山派我来见证,银帆城教区新旧交替的关键时刻。”
卢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明白了伊莎贝拉没说出口的话。
这不是巧合。
一起手法残忍、带有明显仪式特征的凶杀案,恰好发生在银帆城教区主教交接的当天清晨,尸体被抛弃在码头区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还留下了挑衅意味十足的符号。
这是故意的。
“他们在挑衅。”卢克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挑衅圣光教会,挑衅您。”
巷子里一片死寂。
哈克队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脸色更白了,额头上渗出冷汗。
艾拉站在伊莎贝拉身边,冰蓝色的眼睛从尸体移到血符号,又从符号移到伊莎贝拉侧脸。她看到伊莎贝拉浅褐色眼眸深处那层沉重的东西——那不是愤怒,至少不全是。那更像是一种悲悯。
但在这悲悯之下,艾拉能感觉到某种坚硬如钢的东西——那是圣光教会数千年传承的意志,是面对邪恶时必须亮出的锋芒。
卢克忽然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抵在左胸,低下头:“伊莎贝拉阁下,银帆城审判庭请求介入此案。我以审判官的名义起誓,必将凶手缉拿,查清背后一切关联。”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敲在石板上,坚实有力。
伊莎贝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
“准。”她说,“此案由审判庭全面接管,治安队配合。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任何可能的线索——凶手、动机、仪式来源、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
“是!”卢克沉声应道。
他站起身,立刻转身开始布置:“汉斯!德里克!带一队人封锁码头区第三仓库周边所有出入口,询问每一个可能看到或听到异常的人——搬运工、夜巡、酒馆守夜、流浪汉,一个不漏!”
“是!”守在巷口的汉斯和德里克齐声应道,立刻转身跑开。
“其他人!”卢克扫过跟进来的审判庭队员,“分三组。一组协助治安队维持现场,保护痕迹。二组去查死者身份——衣着、随身物品、最近在码头区的活动。三组跟我去查这个符号的来源——图书馆、档案室、黑市,任何可能有相关记载的地方!”
队员们迅速行动起来。深灰色的制服在巷子里穿梭,脚步声密集但有序。
艾拉看着这一切,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会不会是你们太神经质了?”
她的声音很小,但在这安静的巷子里还是被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看向她。
艾拉耸耸肩,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点不耐烦:“也许就是个变态杀人魔,刚好今天想杀人了,刚好选了这个地方。哪来那么多阴谋。说不定凶手根本不知道什么活圣人什么仪式,就是凑巧。”
卢克皱起眉,似乎想说什么,但伊莎贝拉抬起手,示意他稍等。
伊莎贝拉侧过头,看向艾拉。她没有生气,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艾拉的银白色头发。动作很自然,像长辈对待孩子——虽然艾拉立刻皱起眉,但没躲开。
然后伊莎贝拉弯下腰,凑到艾拉耳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艾拉能听见:
“也许你说得对。”伊莎贝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她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直接钻进艾拉的耳朵,“也许真的只是个巧合,只是个心理扭曲的疯子,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做了件残忍的事。”
她的手指在艾拉发间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直起身。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变得很深。
“但是艾拉,有些事情,不是‘真相如何’就能决定的。”她的声音依然很低,只有艾拉能听清,“哪怕凶手真的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疯子,哪怕这真的只是个令人遗憾的巧合——但现在,在这个时间点,事情已经发生了。尸体在这里,符号在这里,而我在这里。”
艾拉抿紧了嘴。
她听懂了。
这不是案子本身有多复杂的问题。这是象征意义的问题。这是面子的问题。这是圣光教会必须做出的回应——以最坚决、最迅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
“所以,”伊莎贝拉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脸上依旧是那悲悯温和的表情,“看来我们不得不在银帆城多待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