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瑟莉的笑容还在脸上,但碧绿的眼眸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艾拉话中那个值得玩味的细节。她轻轻晃了晃手中还剩小半杯清水的陶杯,目光重新落回艾拉脸上。
“说起来,”莱瑟莉语气自然地过渡道,“你刚才说,你是跟着伊莎贝拉阁下来银帆城的。这倒是让我有点好奇了——你怎么忽然想起跟活圣人跑到北边的破碎群岛来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涉及隐私或者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看了莱瑟莉一眼。她其实不太在意这个问题,也没什么需要特别隐瞒的。只是原因解释起来有点……麻烦。她不喜欢说太多话。
但莱瑟莉算是熟人,而且刚才聊得还算顺畅。
艾拉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清水,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才开口:
“我不是专门跟她来的。只是顺路。”
莱瑟莉挑了挑眉,示意她在听。
“我要去圣光教会总部那边。”艾拉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用词,“办点私事,探望……算是探望亲人吧。伊莎贝拉正好也要回总部,路线大部分重合,她就说可以带我一段。”
她顿了顿,补充道:“老大也同意了。他说跟着活圣人,路上安全,省得我自己折腾。”
莱瑟莉缓缓点头,表示理解。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艾拉年纪小,独自长途跋涉确实不方便也不安全。能搭上活圣人的“便车”,确实是省心省力的选择。
“那你们应该只是路过银帆城?”莱瑟莉问,“这里虽然是破碎群岛南部的主要港口,但要去圣光教会总部,还得继续往东北方向走吧?”
“嗯。”艾拉点头,“本来打算待两天就走,结果碰上了点意外状况,就滞留在这儿了。”
莱瑟莉立刻会意。她碧绿的眼眸扫了一眼酒馆里那些神色各异的客人,又透过小窗看了看外面街道上明显增多的巡逻队身影,压低声音道:“是因为码头区那起凶杀案?还有今天早上……我听说圣光广场附近也出事了?”
艾拉看了她一眼,没否认:“你都听说了?”
“想不听说都难。”莱瑟莉无奈地笑了笑,“我昨天下午刚到银帆城,找旅店住下,晚上出去想找个地方吃饭,就发现街上气氛不对。今天早上更是,整个码头区戒严,到处是审判庭和治安队的人,旅店老板都提醒我们晚上尽量不要出门。”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到底怎么回事?我听到的传言乱七八糟,有的说是黑帮仇杀,有的说是邪教献祭,还有更离谱的说是什么海怪上岸吃人……但看教会和审判庭这么大阵仗,肯定不是小事。”
艾拉沉默了几秒钟。
她不擅长分析线索,也不喜欢动脑子去推敲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在常青之树的时候,这种活儿通常是薇丝珀拉或者魏岚负责,她只负责动手。
但眼前这个漂亮精灵姐姐不一样。莱瑟莉是学者,是那种整天泡在书堆和实验室里的人。她脑子好使,见识也广,说不定能从这些乱七八糟的信息里看出点什么。
或许……让莱瑟莉听听,真能发现点什么被忽略的细节?
反正说说也没损失。
艾拉打定主意,开始整理自己知道的信息。
“第一起在码头区,三天前发现的。”艾拉说,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死者是个商人,外地来的,做香料生意。死状……很惨。身上到处都是伤,像是被钝器反复砸过,还有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撕咬过的痕迹。胸口有划痕,地上有用血画的符号——歪歪扭扭的,像个斧头,但又不太像。”
莱瑟莉安静地听着,碧绿的眼眸专注地看着艾拉,没有打断。
“第二起是今天早上发现的,在圣光广场西侧的窄巷里,离大教堂很近。”艾拉继续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水杯,“死者是个本地老人,独居,平时靠打零工和领救济过活。死状和第一个几乎一样,胸口也有类似的划痕符号。”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细节:“审判庭和治安队查了,两个受害者年龄、身份、背景、社交圈,完全没有交集。除了都是男性,几乎没有共同点。卢克——就是银帆城的审判官——说,这像是……献祭。邪神献祭的那种。”
莱瑟莉的眉头皱了起来。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显然在思考。
“随机选择受害者,虐杀,留下仪式符号……”莱瑟莉低声重复,“确实符合某些邪教献祭的模式。但……为什么是银帆城?为什么是现在?”
艾拉没有回答。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不舒服。
“还有,”艾拉放下杯子,继续说,“我这两天在码头区转悠,听到一些……别的消息。”
莱瑟莉抬起头,眼神示意她继续。
“最近一个月,从东大陆寒冰荒原来的难民船队,突然多了很多。”艾拉说,“那些人不要命地硬闯永恒风暴带,很多船半路就沉了,死在海里的人数不过来。能活着到银帆城的,状态都不太对劲。”
“不对劲?”莱瑟莉问,“具体怎么不对劲?”
艾拉想了想,把刚才从搬运工和船工那里听来的话转述了一遍:“眼睛直勾勾的,跟你说话像听不见。偶尔自己嘀嘀咕咕,说的话半懂不懂,听着就瘆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魂都丢了。”
莱瑟莉的表情更加凝重了。她伸手从腰间的行李包里掏出一个皮质笔记本和一支炭笔,快速记下几个关键词:东大陆难民、精神状态异常、含糊不清的话语。
她的手指在皮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两下,碧绿的眼眸抬起,看向艾拉。酒馆里的喧闹声在这一刻仿佛被隔开,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艾拉,”莱瑟莉开口,声音放得很低,“你告诉我这些关于东大陆难民的事,还有码头区那两起凶杀案……你是不是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关联?”
她顿了顿,观察着艾拉的表情:“你在怀疑那些从东大陆来的人?”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没有躲闪。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肯定。
“嗯。”艾拉说,“时间上确实有些巧合。难民大批涌入,与码头区出事的时间大致吻合。而且那些难民的状态……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嘴里还嘀嘀咕咕些听不懂的话。”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水杯,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陶杯表面:“但我想不明白他们图什么。按照卢克的说法,这是献祭,是邪教仪式。
“那些难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刚逃难到陌生地方,人生地不熟,怎么可能短时间就组织起这种仪式?而且还要冒这么大风险,在圣光教会的眼皮底下杀人?”
艾拉皱了皱眉,这是她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就算真有那么一两个疯子混入其中,想在银帆城搞邪教献祭,他们也应该低调点,慢慢发展信徒,而不是这么急吼吼地连杀两个人,还都把现场弄得那么……显眼。这不是找死吗?”
莱瑟莉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艾拉说完,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了粗糙的木椅背上。
“你说得对。”莱瑟莉翻动着笔记本,“如果按照常规邪教活动的逻辑,这确实说不通。刚逃难来的难民,自身难保,没有根基,没有资源,没有时间发展组织。他们最该做的是低调求生,而不是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暴露自己。”
她顿了顿,碧绿的眼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很沉静:“但艾拉,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艾拉抬眼看她。
莱瑟莉翻开笔记本,快速扫了几眼自己刚才记下的关键词。然后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艾拉脸上:“你刚才描述的那两起凶杀案——虐杀,浑身是伤,有撕咬状痕迹,胸口有划痕,地上有血画的符号,符号像歪扭的斧头……”
她每说一个特征,艾拉就点一下头。
莱瑟莉的手指停在了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那页纸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经常被翻看。上面用精灵文和通用文混合记录着一些零散的笔记,字迹工整但密集。
“我在想,”莱瑟莉的声音变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耳语,“这种献祭仪式的手法,听起来很熟悉。不是现代哪个邪教的手法,而是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
艾拉的身体微微前倾。
莱瑟莉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整理思绪。她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她们这边的谈话,然后才继续说:“你知道战神教会吧?寒冰荒原的兽人部落信仰的那位。”
“知道。”艾拉点头。基本常识她还是有的。
“现代的战神教会,或者说兽人部落的萨满体系,已经相对‘文明’了。”莱瑟莉解释道,“他们会举行狩猎仪式、角斗仪式、战舞仪式,用猎物的鲜血或战士的勇武来取悦战神。虽然依旧血腥,但至少……有章法,有规矩,不会无意义地虐杀。”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点在那页磨损的笔记上:“但在更古老的时代——我说的是几千年前,兽人文明还处于部落混战、茹毛饮血的阶段——那时候对战神的献祭,完全是另一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