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了铁砧城。
市政厅广场的风灯在寒风中摇晃,光晕在地面石板上一圈圈地晃动。魏岚和莱克茜离开市政厅,沿着广场北侧的一条街道向东走去。
这条街比主街窄些,两旁的建筑也更老旧,多是两层高的石砌房屋,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偶尔有行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莱克茜走在魏岚身侧,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围巾拉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灰眼睛。她踢开脚边一块松动的石板碎屑,碎屑在夜色里弹跳了两下,滚进路边的排水沟。
“裁决神殿啊”她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介于感叹和自嘲之间的意味,“老板,您可真会挑地方。”
魏岚没接话。翡翠眼眸在夜色里显得很沉静,像两颗嵌在木质面孔里的绿宝石。
莱克茜自顾自地说下去:“铁砧城作为北境最重要的边境要塞,确实设有裁决神殿分殿——而且还挺大的,毕竟这里是戍卫军驻扎地,军法审判、民事纠纷、异端稽查以前这些事都归神殿管。”
她顿了顿,声音在寒风里有些模糊:“但那都是‘以前’了。”
两人拐过一个街角。眼前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像是一个小广场。广场地面铺着整齐的青色石板,边缘立着几盏石柱灯,灯罩里的火光稳定地燃烧着。广场正中央,一座建筑静静地伫立在夜色里。
那就是裁决神殿。
和圣光教堂那种高耸的尖顶、彩色玻璃窗的风格不同,裁决神殿的建筑风格更厚重、更方正。
它是一座三层高的石砌建筑,外墙是深灰色的花岗岩,表面几乎没有装饰,只有严谨的直线和直角。屋顶是平的,边缘有一圈低矮的石栏。正门是两扇沉重的橡木门,门板上用铁条加固,门楣上方镶嵌着一块长方形石板,石板上刻着交叉的长剑与法典浮雕——那是裁决神殿的标志。
整座建筑看起来更像一座堡垒,而不是教堂。
莱克茜在广场边缘停下了脚步。她抬起头,看着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建筑,灰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情绪。那情绪太快,像水面的涟漪,还没看清就消失了。
“变化很大吧?”她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带着点调侃的轻快,“我是说,跟您想象中‘神殿’该有的样子比。”
魏岚也看着那座建筑。他对这个世界的宗教建筑没什么概念。
“我以前——我是说,在我还‘在岗’的时候——裁决神殿不是这样的。”莱克茜继续说,她迈开脚步,朝广场中央走去,魏岚跟在她身侧。
“那时候的神殿,虽然也严肃,但至少有生气。”莱克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事,“每天早晨,各地的主祭、审判官会聚集在主厅,听取当天的‘神谕’——其实大部分就是各地上报的需要裁决的案子。信徒会来祈祷,求神明保佑官司胜诉,或者诅咒仇家倒霉。神职人员会主持审判,宣读判决,有时候还会举行公开的‘神裁’仪式——虽然那玩意儿多半是装神弄鬼。”
她耸了耸肩:“吵吵嚷嚷的,烦人,但热闹。不像现在”
两人走到了广场中央。离得更近,能看清神殿建筑外墙上的细节:石材接缝处浇铸了铁水加固,一些地方有修补过的痕迹,像是曾经遭受过冲击。窗户是窄长的竖窗,镶着铁条,玻璃后面黑漆漆的,没有灯光。
莱克茜的目光没有看建筑,而是转向了广场左侧。
那里立着一座石雕。
雕像不算高大,约莫两人高,用灰白色大理石雕成。因为年代久远,石料表面已经有些风化,边缘变得圆润。欣完??鰰占 芜错内容雕像刻的是一位女性,身穿长袍,左手托着一本法典,右手持一柄长剑,剑尖斜指向地。她的面孔是典型的古典风格,五官端正,表情严肃,目光平视前方。
雕像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字,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律法之神
公正之剑,秩序之典
莱克茜盯着那座雕像看了很久。夜风吹起她额前的黑发,她没去拨开,任由头发贴在脸颊上。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魏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蜷缩了一下。
“这是唯一留下来的。”莱克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改组了那么多轮,拆了那么多东西,唯独这座雕像他们没动。”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可能是因为拆起来太麻烦?或者觉得留着也没坏处,反正就是个石头疙瘩。”
魏岚走到雕像前。翡翠眼眸平静地扫过石雕的每一处细节:法典封面上刻着的、现在已经看不清具体内容的纹样;长剑剑身上模仿金属质感的纹理;长袍褶皱的雕刻手法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莱克茜。
雕像的面孔,和莱克茜现在这张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雕像更成熟,更威严,更像一个符号。而莱克茜只是个看起来十几岁、黑发灰眼、脸上带着点市井气的少女。
!“说实话,不太像。”
莱克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有点突兀。
“当然不像!”她笑得肩膀都在抖,“那是我‘上班’时候的样子——不对,是信徒们觉得我‘该有的样子’。严肃,威严,手持法典和长剑,永远公正无私哈!”
她笑得喘不过气,抬手擦了擦眼角:“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其实根本不喜欢拿剑。那玩意儿沉死了,而且我压根不会用。但信徒们觉得‘律法之神就该手持公正之剑’,所以我就得整天拿着,拿了几千年,胳膊都快僵了。”
魏岚看着她笑,等她笑够了,才问:“我们现在进去吗?”
莱克茜止住笑,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呼吸。她看了一眼那两扇沉重的橡木门,兜帽下的灰眼睛在夜色里闪了闪。她歪了歪头,像是在估算时间。
“这个点”她开口,声音压得有点低,“正门肯定锁了。戍卫军有宵禁,神殿这边虽然没有明令禁止夜间出入,但规矩上也差不多——过了日落后,除值守神官和特殊情况,不对外开放。”
魏岚看着她:“所以?”
莱克茜的嘴角向上弯了弯,那弧度带着点狡黠,像个准备干坏事的孩子。
“所以,”她朝广场右侧的阴影处努了努嘴,“我知道一个侧门。不大,平时是给杂役和送货的人用的,位置偏,不太显眼,撬锁进去就好了。”
魏岚的翡翠眼眸转过来,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一个律法之神,”魏岚缓缓开口,木质的面孔在石柱灯的光晕里没什么表情,“干溜门撬锁这种事,这么熟练,真的合适吗?”
莱克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很轻,但肩膀抖得厉害,像是憋了很久。
“老板,您这话说的!”她一边笑一边摆手,“我都‘退休’多少年了,现在就是个普通酒馆记账的!再说了”
她止住笑,灰眼睛里闪着光:“您知道我以前在孤儿院和治安所混日子的时候,都干过什么活儿吗?整理卷宗、誊写文书、跑腿送信、帮忙调解邻里吵架还有,帮治安官大人‘取’一些被锁在证物柜里、但临时需要调阅的小物件。”
她耸耸肩,动作很自然:“那时候可没人教我怎么正经开锁,都是自己琢磨的。一根铁丝,一点手感,多试几次就会了。后来在各地流浪,有时候找不到正经住处,或者需要‘借’点东西应急这手艺还挺管用。”
她说完,朝魏岚眨了眨眼:“怎么,老板,您觉得不合适?”
魏岚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合适。带路吧。”
莱克茜咧嘴笑了,转身朝广场右侧走去。她脚步很轻,贴着建筑的阴影移动,像个经验丰富的夜行者。魏岚跟在她身后,木质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广场右侧是一排低矮的石砌附属建筑,看起来像是仓库或者杂物间。莱克茜熟门熟路地拐进两栋建筑之间的窄巷。巷子很暗,只有头顶一线夜空透下微弱的光。地面有积雪,踩上去发出“嘎吱”的轻响。
走了大概二十多米,莱克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这扇门嵌在石墙里,比正门小得多,只有一人高,门板是普通松木,已经有些开裂,边缘钉着铁皮加固。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挂锁,锁身有锈迹,但锁孔看起来还算完好。
莱克茜蹲下身,从靴筒里摸出一截细细的铁丝——那铁丝被弯成了特定的形状,一端有个小钩。她凑到锁孔前,眯起眼睛,把铁丝探进去。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广场上隐约传来的风声。莱克茜的手指很稳,铁丝在锁孔里轻轻拨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她的呼吸平稳,灰眼睛专注地盯着锁孔,整个人的气质和平时那个油滑精明的酒馆侍应生判若两人。
魏岚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翡翠眼眸在黑暗里像两点微弱的绿光。
大约过了半分钟,锁芯里传来“咔”的一声轻响。莱克茜手腕一转,挂锁弹开了。她取下锁,轻轻推开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莱克茜动作顿了顿,侧耳听了听——外面没有别的动静。她朝魏岚招招手,侧身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