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和伊莎贝拉一前一后离开审判庭的地下档案室,沿着石阶返回地面。铁门在身后重新锁上,把那股陈年纸张和防潮药剂的味道隔绝在深处。
走廊里的壁灯依旧亮着,光线昏暗,但比起地下的绝对黑暗,已经算得上明亮。
两人穿过审判庭主厅,走出建筑大门。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傍晚的风比下午更冷,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街道两侧的房屋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几家店铺门口的灯笼也点亮了,在渐浓的夜色里摇晃。
伊莎贝拉提着那盏从地下带上来的提灯,灯芯的火苗在风里跳动。她侧头看向艾拉,浅褐色的眼眸在灯光映照下很温和。
“我们直接回静思园?”她问。
“嗯。”艾拉点头,把深蓝色斗篷的兜帽拉得更低些,遮住半张脸。她冰蓝色的眼睛扫过街道,看到几个审判庭队员正在拆除临时路障——案子破了,戒严正在解除。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道上的行人比下午多了一些,但大多行色匆匆,裹紧外套埋头赶路。偶尔有巡逻队经过,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咔嗒声。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静思园那扇矮木门出现在视野里。门虚掩着,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教堂方向传来的微弱灯光,勉强勾勒出老树和石凳的轮廓。
艾拉推开木门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左右看了看——莉莉不在。
“她还没回来。”伊莎贝拉说,把提灯放在石桌上。灯光明亮了些,照亮了桌子周围一小片区域。
艾拉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天空是深沉的墨蓝色,几颗星星开始闪烁。按照银帆城的规矩,宵禁虽然还没到,但天黑后街上就不太安全了,尤其对一个小女孩来说。
“她答应过会在天黑前回来。”艾拉缓缓开口,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也许是在庇护所多待了一会儿。”伊莎贝拉语气温和,“孩子们道别总是舍不得,梅莉莎修女可能留她吃了晚饭。我们再等等。”
艾拉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她背靠着冰凉的石桌边缘,双手抱在胸前,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院子门口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色越来越暗。教堂方向的灯光更多了,显然是在为明天的晋升仪式做最后的准备。远处隐约传来神职人员调试乐器、搬运物品的声响,但那些声音隔着围墙,显得模糊而遥远。
院子里依旧只有她们两人。
艾拉站起身,走到矮木门边,朝外面的街道看了看。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去。远处有一队巡逻队正在交接班,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晃动。
她回到石桌旁,坐下,又站起来,走到老树下,背靠着树干。她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匕首柄,皮革握柄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
伊莎贝拉安静地坐在石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休息。提灯的光晕在她素白的长袍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
艾拉第三次走到院子门口。她推开木门,站在门槛上,左右张望。街道还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影。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七点了。
莉莉还没回来。
艾拉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焦躁。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院子里,走到伊莎贝拉面前。
“我去找她。”艾拉说。
伊莎贝拉睁开眼睛,浅褐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很沉静。她也看了一眼天色,眉头微微蹙起:“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艾拉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我去就行。”
她的动作顿住了。
因为就在这时,一点微光从矮木门外飘了进来。
那光很微弱,在昏暗的院子里几乎看不清楚。但它确实在移动——以一种飘忽不定的轨迹,从门外飘进来,绕过门框,在院子里转了小半圈,然后停在了离艾拉大约三步远的空中。
艾拉的眼睛盯住了那点光。
那是一……一只蝴蝶。
一只完全由魔力凝结而成的蝴蝶。它的身体和翅膀都是透明的紫水晶色,晶莹剔透,在黑暗里散发着柔和的紫色荧光,翅膀上的纹理清晰可见。
蝴蝶绕着艾拉飞了一圈。
艾拉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这只魔力蝴蝶。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她认得出这种魔力特征。
这种纯净的紫色魔力,整个银帆城只有一个人有。
莉莉。
蝴蝶飞完一圈,停在艾拉面前,翅膀轻轻颤动。
然后它再次起飞,这一次,它先是在空中画了一个水平的圆圈,接着从圆圈右侧某个点向下划出一条斜线,再向左折返,形成一个尖锐的折角,最后在折角末端快速振翅三次,像是某种强调。
整个飞行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那轨迹在昏暗的空气中留下了短暂的光痕,像用紫色荧光笔在夜幕上画下的速记符号。
画完最后一笔,蝴蝶停在半空,翅膀又轻轻扇动了两下。然后,它整个身体的光开始变淡,从边缘向内收缩,像是融化的冰块。紫光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透明,最后“噗”地一声轻响,彻底消散在空气里,连一点光尘都没留下。
院子重新陷入昏暗。
蝴蝶消失了。
院子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石桌上那盏提灯还在燃烧,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
艾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完全停止了,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蝴蝶消失的那片空气。然后,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很响,在寂静的院子里像破风箱抽拉。
那只紫色蝴蝶消散的瞬间,艾拉感觉自己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铁钉一样钉进她脑子里。她甚至没来得及细想那轨迹到底指向哪里,身体已经先动了。
艾拉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了风。她甚至忘了和伊莎贝拉说一句话,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矮木门。深蓝色斗篷在她身后哗啦一声扬起,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艾拉?!”伊莎贝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惊愕。
艾拉没有回头。她撞开木门,冲到外面的街道上。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街道空荡荡的,远处的教堂灯火通明,正在为明天的仪式做最后准备。但艾拉的眼睛只盯着一个方向——蝴蝶刚才在空中画出的那条轨迹指向的方向。
那条轨迹在脑海里重现:水平圆圈,右侧点,向下斜线,向左折返,尖锐折角,末端振翅三次。
艾拉一边狂奔,一边在脑子里快速解析那个信号。向下斜线,向左折返,折角……那是路线?
她的脚步在石板路上踏出急促的响声。靴子踩过积水洼,溅起水花。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
她冲过一条街口,拐进左侧的窄巷。巷子很暗,只有尽头一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艾拉没有减速,她的眼睛在黑暗里适应得很快,瞳孔放大,捕捉每一丝微弱的光线。
艾拉冲出窄巷,来到另一条稍宽的街道。她停下脚步,左右张望。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纸屑和落叶打转。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发疼。呼吸急促,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团散开。
冷静。必须冷静。
艾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她开始回忆蝴蝶的整个飞行轨迹,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停顿。
艾拉猛地睁开眼睛。
她知道了。
艾拉转身,面向东南方向。她眯起眼睛,看向远处那片在夜色里轮廓模糊的建筑群。
那个方向是……码头区边缘的老仓库区。
艾拉的心脏狠狠一沉。
老仓库区。白天都没什么人去,晚上更是死寂一片。那里有无数废弃的货仓、破败的棚屋、堆满杂物的空地。
她没有再想下去。
艾拉开始奔跑。这次她没有走主街,而是直接钻进两栋建筑之间的缝隙。那是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缝,地面坑洼,堆着垃圾和碎砖。她侧身挤过去,斗篷被粗糙的石墙刮得嘶啦作响。
冲过窄缝,眼前是一条更暗的后巷。巷子里堆满了破木箱和空酒桶,空气里有腐烂食物和尿臊的臭味。艾拉没有停留,踩着垃圾堆跳过去,落地时膝盖微微一弯,缓冲了冲击力,然后继续向前。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码头区边缘的老仓库区在夜色里像一片黑色的墓碑林。
这里的建筑比城中心更加破败。大多是单层或两层的砖石结构,外墙斑驳,窗户破碎,有些连屋顶都塌了一半。街道——如果还能叫街道的话——是坑洼的泥土路,白天被车轮压出深深的辙痕,现在冻得硬邦邦的,边缘结着冰。
没有路灯。只有远处码头区还有几盏风灯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这片区域的轮廓。阴影浓重,像墨汁泼在地上。
艾拉在坑洼的泥土路上狂奔,呼吸粗重,冰冷的空气刮擦着喉咙。四周是影影绰绰的破败仓库黑影,死寂中只有她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就在这时,艾拉左手腕上的木质手环突然变得滚烫起来。
“艾拉。你怎么了?怎么情绪波动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