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朔风凄凄。
郭蛤蟆率领着临时拼凑出来的八百骑兵,高举火把,携带干草、松脂、火油等易燃物,骑着高头大马,在城门被敞开,吊桥被放下的那一刻,直扑城外的蒙军营地。
三个月来,金军已经多次组织骑兵劫营,都有所收获。
但,每一次劫营,金军都会死伤不少的骑兵。
以至于到了现在,金军的骑兵所剩无几,战马严重贫乏。
这次是郭蛤蟆向完颜仲元主动请缨,前来劫营的。
按照郭蛤蟆的说法,国破家亡之际,总要有人挺身而出。
“驾!”
“弟兄们,跟我冲!”
郭蛤蟆身先士卒,义无反顾的冲向了蒙军的壁垒。
火油轰然爆燃,栅栏在热浪中扭曲崩裂。
“啾——”
马蹄踏进遍布铁蒺藜的陷坑,发出阵阵悲鸣,马背上的金军骑兵跟着翻滚下去,血浆飞溅处,箭矢钉入马鞍铮铮鸣响。
郭蛤蟆一骑当先,把火把扔在混杂着松脂、火油和干草的包袱里,扔了过去。
转瞬间,鹿角在火浪中蜷曲成焦炭,拒马枪阵被金军的铁蹄生生碾入地底,栅栏崩塌的巨响吞没了弓弦呼啸。
蒙军的阵地,成堆的土山那里,此刻尤如被砸穿的蜂巢。
火把坠落点燃草垛,黑烟中爆开铠甲受热的腥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战马尥蹶带翻辎重铁车,横斜的戈矛挑起淋漓肠肚……
“咻咻咻!”
“噗!”
郭蛤蟆的左肩已经被流矢洞穿,血流不止。
他却反手将鲜血甩出三丈溅在蒙兵的脸上,其右腿陷进箭蒺藜堆时,郭蛤蟆竟借力跃起,马蹄在半空已踹飞两名蒙古军的甲兵。
他的长枪贯穿三个陶瓦箭匣后弯如满月,猛地回拽——
火油箭雨竟被他甩成了横扫的流星火犁!
郭蛤蟆那染血的肩甲率先压上栅栏缺口,皮肉焦糊味混着骨裂声里,蒙兵看见他的瞳孔已赤红如熔岩,不禁被吓得肝胆俱裂。
“杀!”
郭蛤蟆嘶吼着,再一次冲进敌阵。
他这一次出战,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
此时此刻,在土山上方的巢车中,孛鲁、阔阔不花、郭绍等蒙军将领们,正在观战。
郭绍放眼望去,只见金军泼洒的火油遇燃烧起三尺高的“火龙旋涡”,吞噬着空中抛掷而来的栅栏、拒马枪。
被冲开的八牛弩炮架下,弓弦崩断的牛筋如蛇般抽搐,沾血的绞盘“咔哒咔哒”空转。
整个战场恍若人间炼狱一般。
“郭绍,将此人务必生擒!”
“诺!”
孛鲁遥指着正在陷坑附近大杀四方的郭蛤蟆,对身边的郭绍吩咐一声。
郭绍欣然领命,旋即骑着赤菟马以风驰电挚的速度冲着郭蛤蟆奔去。
“噗嗤!”
郭蛤蟆适才挑飞一名蒙古兵,迎面而来的却是郭绍那犀利无比,如苍龙出海一般的枪头。
长枪的破空之声,震得郭蛤蟆的耳膜生疼。
恍惚间,郭蛤蟆都能看见郭绍那宛如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眸。
郭蛤蟆大惊失色之下,眼睛瞪得浑圆,想要挥动长枪进行格挡,不料郭绍的骑枪已经先行一步,刺中了他的肩甲。
“呃。”
钻心的疼痛袭来,让郭蛤蟆不禁闷哼一声,紧咬着牙关,整个人被击飞出去。
郭绍则是顺势把骑枪一扫,指着郭蛤蟆的脖颈。
“拿下!”
……
翌日,晨雾还未散去,黎明初升之际,郭蛤蟆就被五花大绑着,扭送进了蒙军的帅帐中。
左右两侧,皆是阔阔不花、孛鲁、史天泽等蒙古军的大将。
坐在上首的则是面色发白,形容枯槁的木华黎。
眼看着木华黎气息奄奄的模样,郭蛤蟆对他的身体状况,就有了大概的了解。
当日郭蛤蟆的那一箭淬了毒,虽说并未射中木华黎的要害之处,也让后者得到及时救治。
但是,木华黎的身子骨却经不起折腾,每况愈下了。
“颜盏虾蟆,你可愿归降?”
木华黎一手扶着帅案,躺坐在主位上,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郭蛤蟆。
闻言,郭蛤蟆却是直挺挺的杵着,昂首回道:“木华黎,我此番劫营,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
“我颜盏虾蟆蒙受国恩,无以为报,岂敢背叛大金?”
孛鲁瞪了一眼郭蛤蟆,叱道:“冥顽不灵!”
顿了一下,孛鲁朝着坐在帅位之上的木华黎行礼道:“大王,此贼铁了心要给女真人殉葬,不如成全他,取下这颜盏虾蟆首级,悬于凤翔城外,借此震慑金兵!”
木华黎却是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郭蛤蟆的确是心存死志,嘴角翘起一抹弧度,嗤笑道:“木华黎,你在尤豫什么?”
“当日那一暗箭是我射的,只恨未能射中你的脖子,不然的话你早就一命呜呼,而我也可立下不世之功,名垂史册了!”
“狂妄!”
孛鲁听见郭蛤蟆的这一番话,很是愤懑,唾骂了郭蛤蟆一句,还踹了他一脚。
仍不解气!
孛鲁怒视着郭蛤蟆,抓着他的脖颈,似乎恨不能将他活活打死一般。
帅帐中的火失勒、按察儿、萧勃迭、耶律秃花、阔阔不花等蒙军将领,得知是郭蛤蟆将木华黎射伤的事情,无不义愤填膺,怒瞪着郭蛤蟆。
徜若眼神能杀死人的话,郭蛤蟆此时已经被碎尸万段了。
“住手!”
看见孛鲁动手殴打郭蛤蟆,木华黎不由得眉头一皱,出声喝止孛鲁,让后者退下。
木华黎凝视着一副不屈模样的郭蛤蟆,眯起了眼睛,忽而放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郭蛤蟆不解之馀,有些气恼。
难道他的这种行为,很是可笑吗?
木华黎止住笑声,一手扶着自己的下巴,缓声道:“颜盏虾蟆,我是在笑你的愚忠。”
“你的愚忠对金国而言,毫无意义。”
“金主刻薄寡恩,懦弱无能还擅专猜疑,就算你为金国殉难,又能换来什么?”
“只一个忠臣的虚名吗?”
顿了顿,木华黎又道:“颜盏虾蟆,现在我大蒙古国正是用人之际,你若愿归降,我可以既往不咎,委任你为千户长,兼知凤翔府事。”
“你可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