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荒岛在铅灰色的天幕下苏醒,寒风依旧凛冽,但肆虐了整夜的风雪总算停了,海面上笼罩着一层厚重的、令人窒息的雾气。岩洞中,篝火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点温热,守夜的海盗添了些新捡来的、半干的柴禾,火焰重新跳跃起来,带来一丝宝贵的暖意。
朱高煦在一阵压低的、充满火药味的争执声中醒来。是王癞子和老吴。
“……这点鸟肉,够谁塞牙缝?”王癞子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暴躁,“昨天老子累死累活,就分到这么一口?姓吴的,你是不是把肉偷偷藏起来了?”
“放你娘的屁!”老吴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委屈和愤怒,“就这么几只冻僵的海鸭子,还是阿毛他们天没亮摸黑去礁石缝里掏的,统共也没几两肉!大人说了要细水长流,每个人都一样!你自己没本事弄吃的,倒怪起我来了?”
“老子没本事?要不是老子带人砍树,你们连个木筏的影子都见不着!”
“砍树?砍下那几根湿木头,费了牛劲,到现在连个筏子边儿都没见着!还不如多找点吃的实在!”
争吵声惊动了其他人,疲惫不堪、饥肠辘辘的海盗们纷纷醒来,看着所剩无几、在火上烤着的可怜海鸟,眼中都流露出贪婪和不满。饥饿像一头猛兽,再次从心底苏醒,龇出了獠牙。
“都吵什么!”桦山久守冷厉的声音响起,他从靠近洞口的位置站起身,脸色阴沉。他昨晚显然没睡好,眼中带着血丝,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扫过,王癞子和老吴立刻噤声,低下头去。
“食物不够,就去找。”桦山久守走到火堆旁,拿起属于他自己的那一小份烤鸟肉,看也不看,几口吞下,然后环视众人,“今天,兵分两路。老吴,你带五个人,沿着西边海岸,仔细找,看看有没有贝类、海藻,或者搁浅的鱼。王癞子,”他看向一脸不忿的刀疤脸,“你带剩下的人,继续伐木,处理昨天砍下的树干,准备造筏。工具轮流用,节省体力。”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朱高煦和佐助身上:“佐助,你跟我,带上他,”他用下巴点了点朱高煦,“再去东边洞穴看看。昨天匆忙,或许漏了什么。”
分派已定,无人敢再公开质疑。但不满和猜忌的空气,如同洞外的海雾,在人群中无声地弥漫。王癞子狠狠瞪了朱高煦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等着瞧。
简单分配了那点少得可怜的早餐(主要是用融化的雪水煮的、稀薄的海带汤,和每人指头大小的一块鸟肉),队伍出发了。老吴那队人骂骂咧咧地走向西边寒冷的海滩。王癞子则带着人,拿起简陋的工具,走向存放湿木的地方,开始艰难的加工。
佐助将朱高煦的双手重新捆上(但依然比之前略松),押着他,跟在桦山久守身后,再次向东侧海岸进发。寒风卷着潮湿的雾气,能见度很低,脚下湿滑的礁石和结冰的地面,让行走异常艰难。朱高煦身体依旧虚弱,走得很慢,但他咬紧牙关,尽量跟上。他知道,每一次离开岩洞,都是观察环境、寻找机会的时刻。
再次来到那处陡峭的崖壁下,海水在雾气中拍打着礁石,发出空洞的回响。绳索垂下,三人依次下到那狭窄的缝隙前。与昨日相比,海水似乎退去了一些,露出更多潮湿滑腻的岩石。
桦山久守率先钻进洞穴,佐助示意朱高煦跟上。洞内比外面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和陈腐的气息。昨日发现石器和破筏子的角落,在白天从岩缝透下的、更加清晰的微光中,显得更加清晰。
桦山久守没有去看那些已经发现的物件,而是举着一支用浸了油脂的破布缠绕木棍制成的简易火把(从岩洞篝火中点燃带来),开始更加仔细地探查洞穴的每一个角落。他用刀鞘敲打着岩壁,俯身查看地面的痕迹,甚至用手去触摸那些湿漉漉的石壁。
“大人,您在找什么?”佐助用日语低声问,手持火把为他照明。
“痕迹。”桦山久守简短地回答,手指拂过一处岩壁上隐约的、似乎是人工凿刻的、极其模糊的线条,“古人在这里停留,不会只留下这点东西。他们取水、生火、处理猎物、休息……总会留下更多痕迹。看看有没有烟熏的痕迹,或者更隐蔽的储物处。”
朱高煦也借着火光,仔细观察这个洞穴。洞穴不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最宽处约两丈,高约一人半,地面崎岖不平,靠里的部分地势稍高,较为干燥,昨日发现的石器和破筏子残骸就在那里。靠近洞口的部分则被海水周期性淹没,湿滑不堪。岩壁是深色的玄武岩,布满水蚀的孔洞。
他的目光扫过昨日发现石器的角落,那里除了几块明显的石片和破碎的陶片,似乎并无异常。但当桦山久守的火把移动,光线掠过另一侧岩壁与地面的夹角时,朱高煦的独眼敏锐地捕捉到一点不寻常的反光。
“那里。”朱高煦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显得有些突兀。
桦山久守和佐助同时看向他,又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那是洞穴最深处、最黑暗的一个角落,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浅龛,地面堆积着一些从洞顶掉落的小石块和湿滑的苔藓。
“有什么?”桦山久守问,举着火把走近。
朱高煦也走了过去,蹲下身(双手被缚,动作不便),用脚拨开表层松动的石块和苔藓。下面似乎有一块较为平坦的石板。佐助用刀鞘帮忙,将石板周围的杂物清理开。
石板不大,约莫一尺见方,表面粗糙,但似乎经过简单的修整,边缘较为规整。桦山久守用刀尖试探着撬动石板边缘。石板似乎没有完全固定,在刀尖的撬动下,微微晃动。
三人对视一眼。桦山久守示意佐助和朱高煦退后一些,自己用刀小心地插入石板缝隙,用力一撬。
“嘎吱——”
石板被撬开,翻到一边。下面,露出一个被掏挖出来的、浅浅的坑洞。坑洞不大,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金银财宝,也没有骸骨,只有几样东西:
几块颜色更加暗沉、但质地明显更好的燧石和火石,比他们在海滩上找到的要大,形状也更规整,显然是经过挑选和初步加工的。
一小捆用某种坚韧的、已经发黑腐败的植物纤维捆扎着的、细长的骨针和骨锥,打磨得相当光滑。
最引人注目的,是坑洞中央,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用尖锐石器刻出的一副……简陋的图画。
桦山久守立刻将火把凑近。火光跳动,照亮了石头上粗糙的线条。那似乎是一副刻画,线条简单,但依稀可辨:中央是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是他们所在的岛屿轮廓;岛屿的东西两侧,用几条波浪线代表海洋;在岛屿的东侧,海洋中,用几个小点和一个箭头标示方向,箭头的指向,是更东方,那里似乎用更深的刻痕,勾勒出一个更大的、不规则形状的轮廓,像是另一座岛屿,或者一片陆地。在代表他们所在岛屿的图形上,靠近东侧海岸的位置,刻了一个小小的叉,而叉的位置,似乎正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洞穴附近。
除此之外,在代表东方那个“大岛”的轮廓旁边,还刻着几个更加难以辨认的符号,像是某种极其原始的、类似鸟爪或鱼骨的标记。
“这是……海图?”佐助低声道,语气中带着惊讶。
桦山久守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块石头上的刻画,眼中光芒闪烁,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这幅简陋的刻画,虽然粗陋,但传达的信息却极为关键——东方有更大的陆地或岛屿!而且,古人似乎是从这个洞穴附近出发,成功抵达了那里!那个叉,很可能就是古人标记的出发地或重要地点。而那些神秘的符号,或许代表着什么特定的含义,比如方向、海流、或者……危险与机遇?
“大人,这难道是……”朱高煦也看懂了大概,心中震惊。这荒岛并非终点,而是中转站?古人能从这里去往东方更大的岛屿,那他们是不是也有可能?
桦山久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刻有图画的石板取出,又仔细检查了坑洞里的其他物品。燧石和骨针骨锥都是实用的工具,但价值远不如这块石板。这石板,是路标,是希望,是离开这片绝地的可能路径!
“收好,带回去。”桦山久守将石板郑重地交给佐助,又亲自将那些燧石和骨工具包好。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这上面的符号……”佐助指着那些鸟爪鱼骨般的标记。
“不清楚。可能是他们部落的标记,也可能是代表某种危险,或者……指向更具体的地点。”桦山久守沉吟道,“但无论如何,这证明了一点:古人从这岛成功离开了,方向是东。这附近,很可能有洋流或者岛链可以利用。”
希望,如同洞外那穿透浓雾的微弱天光,虽然朦胧,但真切地照进了三人心头。尤其是桦山久守,他脸上多日来的阴郁和凝重,似乎被这发现冲淡了不少。
“这个洞穴,可能不仅仅是临时避难点,”桦山久守举着火把,再次仔细打量洞穴四周,“古人选择这里,或许因为它隐蔽,或许因为这里接近他们认定的‘出发地’。再仔细找找,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特别是关于如何渡海的。”
三人再次仔细搜索,不放过任何角落。在靠近洞口、被海水周期性淹没的岩壁上,朱高煦又发现了一些模糊的刻画,似乎是用木炭或矿物颜料绘制的,年代久远,海水侵蚀,已经极难辨认,只能依稀看出是简单的人物、船只(或者说是筏子)和海浪的图案,其中一幅图案上,那类似筏子的东西旁边,似乎画着几个点,指向东方。
虽然没有更多文字或明确的指示,但这些发现,无疑进一步佐证了石板刻画的信息。这个洞穴,很可能是一个古老的、用于横渡这片海域的临时据点或导航点。
“必须尽快造好筏子。”桦山久守走出洞穴,望着东方那被浓雾笼罩、什么也看不见的海面,声音低沉而坚定,“东边有陆地。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返回岩洞的路上,三人都沉默着,各自消化着这惊人的发现。朱高煦的心情最为复杂。希望出现了,离开荒岛的可能变大了。但离开荒岛之后呢?是去往那未知的东方岛屿,然后落入对马岛倭寇手中?还是……这其中,是否有可利用的变数?那个神秘的佐助,怀里那块刻有海图的石板,又会带来什么?
回到岩洞时,气氛比离开时更加糟糕。老吴那队人收获寥寥,只找到一些瘦小的贝类和几把苦涩难咽的海藻。王癞子那边,造筏工作进展缓慢,湿木沉重,工具简陋,海盗们又饿又累,怨声载道。当看到桦山久守三人回来,尤其是佐助小心翼翼抱着用布包裹的石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大人,可有什么发现?”老吴急切地问。
桦山久守没有立刻回答,他让佐助将火把插好,然后当众打开了布包,露出了那块刻有简陋海图的石板。
“这……这是?”王癞子凑过来,看着石头上鬼画符般的线条,一脸茫然。
桦山久守指着石板上的刻画,用简单明了的话解释道:“我们在东边洞穴里找到了这个。是古人在石头上刻的图。看这里,”他指向代表他们所在岛屿的图形,“这就是我们脚下这个岛。看这里,”他的手指移到东面那个更大的轮廓和箭头,“东边,还有更大的岛,或者陆地。古人就是从这附近,用筏子,成功去了那里。”
洞内一片寂静,随即“轰”的一声,爆发出狂喜的议论。
“东边有岛?真的假的?”
“这石头是古人刻的?他们真能过去?”
“那我们是不是也能过去?离开这鬼地方?”
“太好了!天无绝人之路啊!”
希望,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海盗眼中濒临熄灭的光。连日来的绝望、饥饿、寒冷,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淡了。有了目标,有了希望,眼前的苦难似乎都能忍受了。
“都安静!”桦山久守提高声音,压下众人的喧哗,“有路,不代表就能到。古人的筏子能过去,不代表我们的也能。海流,风向,食物,体力,缺一不可。”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从现在起,所有人,给我拼尽全力!伐木,收集材料,加固筏子,寻找一切可以吃的!谁再偷奸耍滑,动摇军心,别怪我无情!想要活着踏上东边的陆地,拿到对马岛的赏金,就给我拿出海狼的狠劲来!”
“是!桦山大人!”这一次,众人的应和声整齐了许多,连王癞子的眼中也燃起了强烈的求生欲和贪婪。东边有陆地,有希望,有赏金!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激励这群亡命之徒?
朱高煦被重新安置在角落,他看着群情激奋的海盗,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如同圣物般被传阅的那块石板,心中却无太多喜悦。希望是共同的,但目的地对他而言,却是更深的囚笼。对马岛,宗贞茂……那绝不会是好的归宿。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与佐助相遇。佐助依旧沉默地站在人群外围,抱着他的刀,但目光却似乎若有若无地,再次扫过朱高煦藏匿着那小块肉干和冰冷铜管的胸口。那目光平静依旧,但朱高煦却仿佛从中读出了一丝……催促?还是提醒?
东方的迷雾中,隐约出现了陆地的影子,但前路是更加莫测的波涛,还是另一个陷阱?朱高煦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想办法,在这看似明朗起来的绝境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线生机。那块石板带来的希望之光,照亮了海盗们的脸,也照亮了他前路上更加深重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