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洪流在泥泞的道路上继续南下。
履带碾过烂泥,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卡车的引擎在雨中轰鸣。
士兵们挤在车厢里,沉默地抱着自己的武器。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胜利和追击催生出的亢奋。
前方道路被工兵营紧急清理出来,勉强可供通行。
就在先头部队通过隘口,准备进入更为开阔的丘陵地带时,天空传来异样的嗡鸣声。
那不是炮弹的呼啸,也不是日军飞机的轰响。
声音很低,很轻,却执着地穿透了雨幕。
一架小巧的、单引擎的联络机,机身上涂着美军的白色星徽,正摇摇晃晃地降低高度。
它在寻找降落地点。
王悦桐的吉普车停了下来。
他走出车外,雨水打湿了他的军帽。
他看着那架飞机,没有说话。
那架联络机最终选择了一段相对平直的公路,用极短的距离惊险地降落。
螺旋桨卷起泥水,在停稳的刹那,机舱门就被粗暴地推开。
一个穿着美军将官服的高个子白人跳了下来。
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淋湿他花白的头发。
是史迪威。
他身后跟着约翰逊少校,约翰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史迪威大步流星,踩着泥水,径直向王悦桐走来。
他脸色铁青,眼神里翻着怒火。
周围的中国士兵和军官自动让开道路,空气里只剩雨声和压抑的呼吸。
“王将军!”
史迪威在距离王悦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因为愤怒而沙哑。
“你必须给我解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命令是原地休整!”
“你为什么带着整个军团出现在这里?”
“你的行为是公然的抗命!”
“你把整个盟军在缅北的作战计划都打乱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擅自行动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王悦桐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掉。
“将军,欢迎来到前线。”
他没有直接回答史迪威的质问,而是对身后的陈猛做了个手势。
陈猛当即转身,对不远处的士兵吼了几句。
很快,两名士兵抬着几件东西走了过来。
他们将东西重重地扔在史迪威面前的泥水里。
那是几面沾满了泥污和血迹的旗帜。
旗帜的布料已经破损,但上面那个红色的太阳图案依然清晰可辨。
其中一面,旗杆的顶端还饰有鎏金的菊花纹饰。
“这是日军步兵第114联队的联队旗。”
王悦桐的声音在雨中很清晰。
“我们在密支那的城防工事里找到的。”
“它的护旗手和整个联队的核心部队,都留在了那里。”
他又指了指另外几面小些的旗帜。
“这些,是他们几个大队的队旗。”
“我们缴获了很多,挑了几面给你看看。”
“将军,你问我在这里做什么。”
“我正在追击一支被打断了脊梁的败军。”
“你问我的行动会造成什么后果。”
“这就是后果。”
他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联队旗。
“一支日军精锐步兵联队,从缅甸战场的序列里,被彻底抹去了。”
“这算不算破坏了你的作战部署?”
史迪威低头看着地上的旗帜。
作为职业军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面联队旗对日军意味着什么。
联队旗在,编制在。
联队旗失,则部队番号撤销,是奇耻大辱。
这意味着第114联队已经事实性地全军覆没了。
他脸上的火气慢慢散了,只剩纠结和犹豫
他来的时候准备了满肚子的斥责和命令。
但现在,面对着这面浸在泥水里的日军旗帜,那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你的伤亡……”
史迪威嗓子发紧,声音干巴巴的。
“很大。”
王悦桐直接回答。
“但相比我们取得的战果,完全可以接受。”
“更重要的是,我的士兵们知道了,日本人不是不可战胜的。”
“他们知道了,用优势的火力和坚固的工事,战争可以是我们打他们,而不是他们打我们。”
“这种信心,比任何物资补充都重要。”
“现在,这口气势正在顶点。”
“我不能让它停下来。”
“一旦停下来休整,这口气就会泄掉。”
“下次再想鼓起来,就要付出加倍的代价。”
王悦桐向前走了一步,靠近史迪威,压低了声音。
“将军,本多政材的主力正在向孟拱溃退。”
“他们丢弃了重装备,但建制还在。”
“如果你现在让我停下,就等于给了他们喘息之机。”
“他们会在孟拱重新组织防线,等雨季彻底到来,我们就再也别想前进一步了。”
史迪威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支虽然疲惫但军容严整的中国军队。
看着那些卡车和坦克组成的钢铁长龙。
他知道王悦桐说的是对的。
从军事角度看,追击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我不需要你撤销命令。”
王悦桐看出了他的动摇。
“我只需要你帮我。”
“我的部队可以作为整个驻印军的先锋,为后续的新一军打开通往孟拱的道路。”
“我们可以承担最艰难的突击任务。”
“但是,我的先锋需要更锋利的矛头。”
“我的卡车需要航空汽油,它们跑得比你的后勤部门预想的要远。”
“我的坦克和卡车需要更多的零件和轮胎,这条路对它们的损耗太大了。”
“我的重机枪需要更多的127毫米子弹。”
“事实证明,那是对付日军集团冲锋最有效的工具。”
史迪威看着王悦桐。
他忽然明白了,眼前的这个中国将军,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兰姆伽需要看他脸色的下属。
他指挥着一支五万人的、刚刚打赢了决定性胜仗的军队。
他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意志,并且有能力将意志付诸实践。
他已经无法再用简单的命令来完全掌控这支力量了。
“到我的指挥车里谈。”
史迪威最后说道。
在一辆道奇指挥车的简陋车厢里,地图被铺在桌上。
外面是哗哗的雨声。
“我不能在官方文件上同意你的行动。”
史迪威的声音很低。
“但我可以‘默认’你的‘武装侦察’。”
“后勤部门会收到命令,优先保障一支‘正在执行紧急穿插任务的特遣队’的物资需求。”
“这支特遣队,恰好是你的部队。”
“我需要独立的作战指挥权。”
王悦桐直接提出条件。
“在追击期间,我不希望再收到任何让我减速或停止的命令。”
“我的电台可能会因为‘技术故障’,接收不到信号。”
“可以。”
史迪威点头。
“但你必须每周向我通报你的位置和战况。”
“并且,孙立人将军的新一军已经从另一条路开始向孟拱推进。”
“你们之间需要协同,而不是冲突。”
“当然。我们是友军。”
“我们不妨在孟拱进行一场会师。”
王悦桐答得稳妥周全。
协议达成。
没有握手,没有文件。
只有两个男人之间基于现实利益的默契。
史迪威很快就乘坐那架联络机离开了。
飞机在雨幕中艰难地爬升,消失在灰色的天际。
王悦桐走下指挥车,重新站到自己的吉普车旁。
“传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传遍了指挥频道。
“全军改变行军序列,以战斗队形加速前进!”
“所有非战斗车辆和人员编入后队,战斗部队前出!”
“通知各团、各营,不必理会沿途的小股敌人骚扰,不准进入任何城镇。”
“我们的目标不是占领一城一地。”
“而是绕过所有据点,化为利刃。”
“直接插进孟拱外围,切断日军所有后路!”
“告诉弟兄们,孙立人的新一军也在朝孟拱赶。”
“我们不能让他们抢了头功。”
“第一军的荣誉,要靠我们自己打出来!”
命令下达,整个行军队列的速度陡然加快。
钢铁的洪流在缅北的雨林公路上,展开了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王悦桐坐在颠簸的吉普车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张缴获的日军军用地图。
他用红蓝铅笔在上面反复地圈点、画线。
孟拱周边的地形、道路、河流,在他脑中逐渐清晰。
这是一个盆地,四周是山。
只有几条关键的公路和河谷可以进出。
本多政材想退到这里固守,这既是他的生路,也将成为他的死地。
就在这时,车载步话机响了起来。
是陈猛急促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杂音。
“师长!前方侦察兵报告!”
“在孟拱以北约三十公里的山区,发现了大股日军活动的踪迹!”
“不是溃兵,队形很完整,装备精良!”
“根据他们的旗帜和臂章识别,是日军第53师团的部队!”
“他们是从另一方向赶过来的增援!”
王悦桐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
第53师团,那是本多政材最后的希望。
他没有丝毫的意外或慌乱,反而露出了计划得逞的表情。
“很好。”
“敌人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着急。”
他拿起步话机话筒,切换到全军指挥频道。
“我是王悦桐。”
“命令:全军停止向孟拱的直线前进。”
“陈猛,你的一团向东穿插,抢占xxx高地。”
“周浩,你的美械营向西迂回,控制xxx河谷的桥梁。”
“炮兵营,立即寻找合适阵地。”
“其余各部,以团为单位,就地展开,构筑隐蔽阵地。”
“本多政材想在孟拱等他的援军。”
“那我们就把口袋扎在他的援军面前。”
“在孟拱城外,为他们准备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
他放下话筒,看着地图上那个被他用红笔画出的阔大包围圈。
“我要在这里打一场伏击战,把第18师团的残部和第53师团的援兵,全部装进去。”
“彻底断掉日本人对缅北的所有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