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第七层的旋转石阶狭窄而陡峭,仅容一人通过。石阶并非冰冷的岩石,而是用一种触手温润的深色木材打造,与下面六层森然冷酷的风格截然不同。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毒气在这里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淡薄的、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和陈旧织物混合的气息。
黎簇跟在张起灵和张韵棠身后,心中充满了对这最后一层的好奇与紧张。连藏宝阁都只能屈居第六层,这第七层里,究竟隐藏着张家怎样核心的秘密?
当他终于踏完最后一级台阶,真正看清第七层的景象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彻底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更加恐怖的棺椁或更危险的机关,也不是堆积如山的至高机密文件。
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整个第七层的空间并不算特别宽敞,但布置得却极为精心。目光所及之处,几乎都被大红色的缦纱所笼罩。柔软的红色丝绸从穹顶垂落,形成优雅的帷幕,墙壁上也覆盖着同色的锦缎。房间的中央,摆放着一张雕刻着并蒂莲和鸳鸯图案的古典拔步床,床上铺着大红色的百子千孙被,叠放得整整齐齐。
床的对面,是一张同样做工精巧的梳妆台,台上放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旁边还有几个打开的、看似是首饰盒的东西,只是里面空空如也。房间的角落,甚至还有一对燃烧过的、手臂粗的龙凤喜烛,凝固的烛泪如同红色的眼泪挂在烛台上。
最显眼的,是正对着楼梯入口的那面墙壁上,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用金线绣成的双喜字。那喜字在周围无处不在的红色映衬下,熠熠生辉,散发着一种跨越了时光、却依旧浓烈得化不开的喜庆与……诡异。
这分明就是一间精心布置的……古代婚房!
黎簇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在这阴森恐怖、埋葬了无数张家先辈的七层古楼最顶层,竟然藏着一间如此奢华、如此喜庆,却又因为空无一人和死寂的环境而显得格外突兀和瘆人的婚房?!
“这……这是……”黎簇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有谁要在这里结婚吗?!”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离谱。在坟墓里结婚?张家人的思维都这么超前的吗?!
张韵棠站在他身前,同样望着这片刺目的红,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追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她听到黎簇的问题,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平静语调回答:
“不是要结婚。”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巨大的喜字和精致的拔步床,声音低沉了几分,“这是当年……订婚的时候,族内长辈所设。”
“订婚?”黎簇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更大了,“姐,姐夫……是你们?!”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也在这间婚房中缓缓移动。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也映满了红色,似乎也被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勾起了一些深埋在破碎记忆深处、或者源于血脉本能的碎片。他对这里的布置有种模糊的熟悉感,但具体的细节,却如同隔着一层浓雾,看不真切。
张韵棠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她迈步,走进了这片红色的世界。手指拂过垂落的红色缦纱,带起细微的尘埃。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当年的模样,只是时光在这里按下了暂停键,将那份本该属于他们的喜庆与期待,凝固成了如今这般带着陈腐气息的静默。
当年,麒麟血与阎王血的联姻,对于张家而言是大事。族中长老依照古礼,在这象征着张家终极归宿的古楼最高处,为他们布置了这间婚房,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完成最后的仪式。然而,后来发生的种种——老天官的“阻拦”、张起灵的失忆、她自身的失魂症、汪家的威胁……使得这场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婚礼,被无限期地搁置了。这间婚房,也就此尘封,成了古楼中一个不为人知的、带着些许讽刺意味的秘密。
张起灵的视线从房间的布置上移开,落在了张韵棠身上。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他看向张韵棠,开口问道,声音在这寂静的婚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棠棠,婚服在哪?”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失忆者的困惑与不确定,“我记不清了。”
张韵棠的脚步停在了那个巨大的红木衣柜前。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柜门上精致的雕花,仿佛能感受到当年放置衣物时,那份隐秘的、属于待嫁女子的复杂心绪。她沉默着,拉开了沉重的柜门。
柜内,并非空荡。
两套极其华丽、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婚服,赫然呈现在眼前!
一套是男子的婚服,玄端礼衣,以深沉的玄色为主,衣料是顶级的云锦,上面用金线银丝绣着踏云麒麟的图案,威严、庄重,充满了力量感。另一套则是女子的嫁衣,真正的凤冠霞帔!大红色的织金云锦,上面绣着翱翔九天的凤凰与象征富贵的牡丹,针脚细密,华丽夺目,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难掩其璀璨光华和扑面而来的厚重历史感。旁边还配有一顶同样精美绝伦、缀满珍珠宝石的凤冠。
这两套婚服,无论是材质、做工还是上面蕴含的象征意义,都远超寻常,显然是倾注了张家无数的心血与期望。
张韵棠看着这两套婚服,眼神有些恍惚。当年看到它们时,或许心中还有几分对未来的憧憬与羞涩,但历经磨难与分离,此刻再看,只觉得这盛大与华丽,沉重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现在觉得,”她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的张起灵听,“这婚服……太盛大了,也太过沉重。”
盛大到仿佛承载了整个张家的宿命,而不仅仅只是他们两个人的结合。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
“配你。”
仅仅两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像是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张韵棠心中漾开层层涟漪。她倏然转头,看向他。
张起灵的眼神沉静而专注,里面没有任何敷衍或安慰,只有最纯粹的认知。在他眼中,无论多么盛大华丽的婚服,都只是外在的衬托。真正值得这一切的,是她这个人。
张韵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悄然蔓延开来,冲散了些许面对过往的怅惘。她看着他,清冷的眼底似乎有冰雪消融的痕迹。
黎簇在后面听得牙都酸了,再次感觉自己像个巨大的、闪闪发光的电灯泡。又来?!在这种地方还能这么一本正经地说情话?!姐夫你人设崩了你知道吗?! 他默默地把头扭开,假装对梳妆台上那面模糊的铜镜产生了浓厚的研究兴趣。
张韵棠压下心中的悸动,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套华丽的凤冠霞帔,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看向张起灵,语气带着一丝确认:“你想取的,就是它?”
张起灵点了点头,目光也落在那两套婚服上,眼神中多了一丝深沉的怀念与敬意。“毕竟是,”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老天官和老族长,留给咱俩最后的念想。”
这不是普通的婚服。这是他们的师傅,在一切变故发生之前,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承载着长辈最深切祝福与期望的礼物。是那段相对平静的岁月里,留下的最具体的见证。相比于古楼中其他冰冷的器物,这两套婚服,有着无可替代的情感价值。
张韵棠明白了。她看着那套凤冠霞帔,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师傅当年严肃面容下,那深藏的、不善于表达的关切与期盼。她轻轻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
她小心地将那套女子的婚服连同凤冠取出,动作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张起灵也上前,亲手取出了那套男子的麒麟婚服。
两人各自捧着自己的婚服,站在一片鲜红的婚房中,身影被周围的缦纱柔和地包裹。这一刻,他们不再是那个需要背负家族使命的“起灵”与“天官”,而只是一对在长辈祝福下,即将缔结婚约的寻常男女。尽管时光错位,尽管前路未卜,但这份被尘封已久的念想,终于被他们亲手取出,重新赋予了意义。
黎簇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吐槽不知不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姐夫执意要上来取这两套衣服了。
与此同时,广西巴乃。
经过连夜奔波和转乘,吴邪、胖子和阿宁三人,终于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巴乃。云彩留在了雨村,负责照看苏万和杨好,同时也作为后方联络点。
再次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三人的心情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充满了焦虑和紧迫感。
没有片刻停歇,他们直接找到了以前相熟的村民,旁敲侧击地打听是否见过张起灵那样特征明显的人,或者是否有陌生面孔进入深山。
得到的消息让他们心头一沉。有村民确实在前几天,隐约看到过两个衣着气质不凡、肤色很白的人往深山里去,似乎还跟着一个半大的小子。
“妈的!果然来了!”胖子脸色难看地骂道。
吴邪的心也沉到了谷底。最坏的猜测被证实了。小哥和棠棠姐,真的带着小鸭梨来了巴乃,目标极有可能就是那座隐藏在深山之中的——张家古楼!
“不能耽搁了!”吴邪当机立断,“我们马上进山!”
阿宁神色凝重地点头:“装备都带齐了,希望能赶上他们。”
三人不再犹豫,背上沉重的行囊,带着满心的担忧和决绝,一头扎进了巴乃那云雾缭绕、危机四伏的原始丛林之中,朝着张家古楼的方向,疾行而去。
古楼之内,张起灵和张韵棠取回了尘封的婚服;古楼之外,援兵正心急如焚地赶来。命运的齿轮,在广西的深山里,再次加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