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吴邪在错综复杂的通道里第七次以为自己走错路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沉重、急促,还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天真!是你吗?!”王胖子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带着惊喜和焦急。
吴邪几乎是冲过去的。拐过弯,手电光里,胖子那张沾满泥污的脸出现在眼前。他靠在墙上,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冲锋衣的肩膀处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防水的内衬。
“胖子!”吴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哎哟轻点儿!”王胖子龇牙咧嘴,但脸上的笑容止不住,“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死不了!”
两人互相检查伤势。吴邪除了几处擦伤没什么大碍,胖子的额头伤口不深但需要处理。吴邪从包里翻出简易医疗包——这是张韵棠给每个人都配备的——给胖子消毒包扎。
“其他人呢?”吴邪边包扎边问。
“没见着。”胖子摇头,“掉下来后我就一直在找路,这鬼地方跟迷宫似的。刚才听到敲击声才往这边走,没想到真是你。”
处理完伤口,两人并肩沿着通道前进。这条通道比之前走过的都要宽敞,墙壁上开始出现人工雕琢的痕迹——不是简单的开凿,而是有规律的纹路,像是某种装饰。
“不对劲。”吴邪停下脚步,手电光仔细照在墙壁上,“这些纹路……是符文。”
和石门、石像上的符文类似,但更加密集。它们像藤蔓一样爬满墙壁,在手电光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色的光泽。有些符文还被涂上了暗红色的颜料,虽然大部分已经褪色剥落,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鲜艳。
“南海王的审美挺特别啊。”王胖子嘀咕,“整得跟邪教祭祀现场似的。”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石门。门后隐隐有光透出来——不是手电光,而是一种幽幽的、暗红色的光。
两人对视一眼,警惕地靠近。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墓室,至少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墓室的四角各立着一尊雷公石像,比之前吴邪见到的还要高大,每尊都有四米多高。石像的眼睛同样镶嵌着黑色宝石,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但更震撼的是墓室墙壁上的壁画。
不再是简单的听雷场景,而是一幅幅更加抽象、更加怪异的画面——
第一幅:无数人跪在海边,天空雷电交加,海面裂开一道缝隙。
第二幅:一个模糊的人影从裂缝中走出,头部有七个凸起。
第三幅:那个人影站在高台上,下方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第四幅:人影建造起巨大的建筑,建筑的外形……像一只倒扣的巨耳。
第五幅:建筑内部,无数人被锁链拴着,他们的耳朵被刺穿,连接着细密的铜线。
第六幅:雷电劈中建筑,建筑内的人同时七窍流血。
第七幅:人影自己割开了自己的头,在原有耳朵旁边,又割出了新的孔洞……
壁画的风格粗犷狂野,用色大胆,大量使用暗红和青黑。那些扭曲的人体、诡异的仪式、血腥的场景,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强烈的精神压迫感。
“这南海王……是个疯子。”王胖子喃喃道。
吴邪的手在发抖。他想起了吴二白讲的那个故事——南海王为了获得力量,接受了雷公的“馈赠”,从此不再是凡人。
如果壁画描绘的是真实的……
那南海王不仅自己疯了,还让成千上万的人陪他一起疯。
“胖子,我们得离开这儿。”吴邪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地方不对劲。”
“废话,我也知道不对劲。”王胖子环顾四周,“但门在哪儿?”
他们进来的那扇门,不知何时已经无声地关闭了。墙壁光滑完整,根本看不出门缝的痕迹。
就在吴邪准备仔细寻找机关时,墓室内的光线突然变了。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原本只是从墙壁的某些缝隙中透出,现在却陡然增强。整个墓室被笼罩在一片血红之中,光线浓稠得几乎可以触摸。雷公石像的眼睛在红光中亮得吓人,仿佛活过来一般。
“我靠……”王胖子举起手电,但手电光在红光的压制下显得苍白无力。
吴邪的心脏狂跳。他想起吴二白在茶室里说的那段话——
“南海王墓里最危险的,不是机关陷阱,而是‘活’过来的东西。根据记载,墓中有纸人士兵守护,平时如死物,但在特定条件下会‘复活’……”
特定条件是什么?
吴二白没说清楚,但吴邪现在知道了。
是光。是这种暗红色的、诡异的光。
墓室中央的地面突然裂开。不是塌陷,而是像舞台机关一样,缓缓升起一个平台。
平台上,整齐地站立着十二个“人”。
或者说,十二个纸人。
它们用竹篾做骨架,外裱白纸,穿着纸做的盔甲,手持纸做的兵器。纸人的脸被画得栩栩如生——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甚至还有胡须。但所有的表情都是僵硬的、统一的:怒目圆睁,嘴角下撇,像是某种程式化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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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人士兵。
吴邪的呼吸几乎停止。他想起吴二白说的那段传说:“第三声响雷之后,纸人士兵复活……”
可这里没有雷声。
只有红光。
然后,他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
距离他最近的那个纸人士兵,它的“眼睛”——那两个用墨画出的圆点——突然动了。
不是真的转动,而是纸面上的墨迹发生了变化。原本呆滞的瞳孔,向内收缩,然后……聚焦。
聚焦在吴邪身上。
“跑!”吴邪嘶吼一声,拽着王胖子就往墓室边缘冲。
但已经晚了。
第一个纸人士兵动了。它的动作起初很僵硬,像是生锈的机器,但迅速变得流畅。纸做的双腿迈开,踩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它举起手中的纸刀——那刀在红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显然不是真的纸做的。
一刀劈下。
吴邪和王胖子狼狈地滚开。纸刀砍在地面上,竟然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碎石飞溅。
“这他妈是纸做的?!”王胖子惊叫。
第二个、第三个纸人士兵也动了。它们的动作越来越快,十二个纸人士兵从平台上跃下,呈包围之势向两人逼近。
吴邪从腰间抽出军用匕首,王胖子则从背包侧面抽出一把短柄工兵铲——这是他一直随身带的“防身工具”。
但匕首和工兵铲,面对这些力大无穷、刀枪不入的纸人,显得如此可笑。
一个纸人士兵冲上来,王胖子一铲子劈在它肩膀上。竹篾骨架发出“咔嚓”的断裂声,但纸人动作不停,反手一刀劈向王胖子面门。
吴邪从侧面撞开王胖子,匕首刺向纸人的胸口。匕首刺入,但手感不对——不是刺入血肉,而是刺入某种坚韧的纤维。纸人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匕首,抬手握住刀柄,缓缓拔出。
匕首的刃口上,沾着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像是……血。
但纸人怎么会有血?
没时间细想,另外两个纸人已经包抄过来。吴邪和王胖子背靠背,在墓室中且战且退。纸人的力量大得惊人,每一次兵器相撞,吴邪都感觉虎口发麻。而它们的防御更是恐怖——工兵铲劈在纸盔甲上,只能留下浅浅的凹痕。
“这样不行!”王胖子喘着粗气,“得找它们的弱点!”
“眼睛!”吴邪喊道,“攻击眼睛!”
两人配合,吴邪引开一个纸人的注意力,王胖子趁机一铲子劈向它的面部。纸人的“脸”被劈开一道裂口,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填充物。
纸人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然后,它抬起手,慢慢地将裂开的脸皮按回去。墨画的眼睛在手电光中,冷冷地盯着王胖子。
没用。
这些纸人根本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弱点。
“分头跑!”吴邪当机立断,“引开它们!找出口!”
这是无奈之举,但也是唯一的机会。两人朝不同方向冲去。纸人士兵果然分成了两拨,六个追吴邪,六个追王胖子。
吴邪在墓室里狂奔。他的体力在迅速消耗,胸口因为剧烈运动而火辣辣地疼——这是手术后还未完全恢复的身体在抗议。但他不能停,身后的纸人士兵步步紧逼。
墓室里除了雷公石像和壁画,几乎空无一物。吴邪绕着一尊石像跑,试图利用障碍物拖延时间。但纸人的动作越来越快,它们的关节仿佛涂了油,完全不像竹篾纸糊的结构。
“咚!”
吴邪的后背狠狠撞在墙上。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面前,三个纸人士兵呈扇形围拢过来。它们的纸刀举起,在红光中闪着寒芒。
就在吴邪准备拼死一搏时——
“天真!这边!”
王胖子的声音从墓室另一侧传来。
吴邪抬头看去,只见王胖子不知何时爬上了一尊雷公石像的肩膀。他正朝吴邪拼命挥手:“快过来!这里有……”
话音戛然而止。
一柄纸刀,从背后刺穿了王胖子的腹部。
刀尖从前面透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刀刃滴落。
时间仿佛静止了。
吴邪瞪大眼睛,看着王胖子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为惊愕,再变为茫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的刀尖,又抬头看向吴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纸刀抽出。
王胖子的身体从石像上坠落,重重砸在地上。他蜷缩着,双手徒劳地捂住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迅速染红了冲锋衣。
一个纸人士兵走到他身边,举起刀。
“不——!!!”吴邪的嘶吼撕破了墓室的寂静。
他冲过去,完全不顾身后的追兵。匕首刺向那个纸人,却被轻易格开。纸人反手一拳砸在吴邪胸口,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卡车撞到,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撞在墙上。
剧痛。肋骨可能断了。
但吴邪感觉不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王胖子。
胖子还在地上抽搐。血越流越多,在他身下汇成一滩。他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吴邪的方向,嘴唇在动,像是在说:快跑。
那个纸人士兵再次举起刀。
这一次,对准了王胖子的心脏。
“住手!!!”吴邪挣扎着爬起来,但另一个纸人从侧面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跪倒在地,眼睁睁看着纸刀落下——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王胖子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彻底不动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熄灭了。
吴邪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认识胖子多少年了?从七星鲁王宫开始,这个嘴碎、贪财、但过命时可以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兄弟,陪他走过了最黑暗的日子。在雨村,胖子是所有人的开心果,是云彩的丈夫,是即将出生孩子的父亲。
他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死在自己面前?
死得……这么轻易?
纸人士兵抽出刀,转向吴邪。刀尖上还滴着血,一滴,两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绽开暗红的花。
其他纸人也围拢过来。十二个纸人士兵,将吴邪彻底包围。
吴邪跪在地上,没有动。
他的手里还握着匕首,但手指已经没了力气。胸腔里的剧痛比不上心口的万一。他看着不远处王胖子的尸体,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被抽空了。
胖子死了。
那个总是叫他“天真”的胖子,死了。
死在了这个诡异的南海王墓里,死在了一堆纸糊的怪物手里。
愤怒吗?
当然愤怒。怒火在血管里燃烧,几乎要将理智烧成灰烬。
但愤怒有什么用?
不能让他活过来。
不能把胖子带回去见云彩,见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一个纸人士兵走到吴邪面前,举起刀。
吴邪抬起头,看着纸人那张画出来的脸。墨画的眼睛里,倒映出他自己苍白、绝望的脸。
来吧。
杀了我也好。
反正……我也活够了。
纸刀落下。
带起风声。
但吴邪没有闭眼。
他盯着那把刀,盯着刀尖上胖子还未干涸的血。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他额头的瞬间——
一个身影从墓室顶部的阴影中落下。
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
金属撞击的声音,震耳欲聋。
纸刀被格开,火星四溅。
那个人挡在吴邪身前,背对着他。深灰色的冲锋衣,挺拔的背影,还有腰间那把熟悉的黑金古刀。
以及,另一个身影从侧面冲来,银针在指尖闪烁,直刺纸人的眼睛。
张起灵。
和张韵棠。
他们来了。
但吴邪的世界,已经碎了。
他跪在地上,看着挡在身前的两人,又看向不远处的胖子。
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