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坑上方传来绳索摩擦的声响。
吴邪抬起头,手电光向上照去。张起灵的身影第一个顺着绳索滑下,落地轻盈无声。他扫视一眼尸坑的环境,目光在吴邪身上停留片刻,确认他无大碍后,才转向周围堆积如山的骸骨。
张韵棠紧随其后,她下滑的动作同样利落,但落地时左臂的伤口显然被牵动了,眉头微蹙。刘丧最后下来,他腿脚不便,几乎是半吊着滑下,落地时一个踉跄,被张起灵伸手扶住。
“没事吧?”张韵棠快步走到吴邪面前,仔细检查他的状况。
“我没事。”吴邪摇头,举起手中的录音机和工作日志,“但这里有重大发现。”
他将日志上的内容和录音的大致情况快速说了一遍。当听到“吴三省和陈文锦主动走进了雷声里”时,张韵棠和张起灵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录音机能修吗?”张韵棠问。
吴邪苦笑:“摔下来时磕坏了,磁带还在转,但没声音。”
张韵棠接过录音机,仔细检查。这是一台老式的磁带录音机,结构相对简单。她打开后盖,发现里面一根连接磁头的导线松脱了。
“工具。”她伸手。
吴邪递上从尸体工具袋里找到的简易修理工具——一把小螺丝刀,一把钳子。张韵棠的手法很熟练,显然对这种老式设备也有了解。她重新接好导线,拧紧螺丝,检查电池——幸好是干电池,虽然电量微弱,但还能用。
“试试。”她把录音机还给吴邪。
吴邪按下播放键。
“沙沙……沙沙……”
磁带转动,先是一阵漫长的空白噪音。就在众人以为录音已经损坏时,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声音发颤:
“7月23日……第三次记录……我是杨大广……”
是杨大广的声音!吴邪握紧了录音机。
“……今天雷暴又来了……比前两次都大……吴三省和陈文锦坚持要录音……他们说雷声里有东西……能听懂……”
录音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干扰声,然后是遥远的、沉闷的雷响。那雷声与在杨家祠堂地下密室听到的一模一样,低沉的、绵长的嗡鸣,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
雷声中,隐约夹杂着别的声响。
像是一种……语言。
古老,晦涩,音节破碎,但能听出某种规律。不是已知的任何语种,却诡异地让人产生“它在传达信息”的感觉。
吴邪想起笔记本里三叔那些语无伦次的记录——“不是中文……不是任何语言……但能听懂……”
录音里,杨大广的声音继续,更加惊恐:
“……他们……他们开始跟雷声对话……陈文锦在重复雷声里的音节……吴三省在记录……我听不懂……但陈文锦说……她听懂了……雷声在说……‘门要开了’……”
“什么门?”录音里传来另一个声音——是吴三省,年轻时的声音,带着激动和急切,“文锦,雷声还说了什么?”
短暂的沉默,只有雷声的嗡鸣。
然后,一个女声响起。声音很轻,但清晰:
“它说……‘耳朵准备好了吗’。”
陈文锦。
那是陈文锦的声音。
吴邪的心脏剧烈跳动。他听过陈文锦的声音——在那些老旧的录像带里,在解雨臣偶尔的讲述里。这个声音虽然年轻许多,但那种独特的、冷静中带着坚韧的语调,他不会认错。
录音继续:
“吴三省:什么意思?什么耳朵?”
“陈文锦:我不知道……但它一直在重复……‘七耳开门’……‘七耳开门’……”
“杨大广:不对……不对劲……你们听……雷声变了……”
录音里的雷声确实变了。从低沉的嗡鸣,变成了一种尖锐的、仿佛金属摩擦的高频声响。那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即使透过几十年前的录音设备,依然能感觉到那种不适。
“陈文锦:它在召唤……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吴三省:关掉!关掉录音机!”
“杨大广:关不掉!机器失控了!”
“滋啦——!!!”
一阵剧烈的电流爆音,录音戛然而止。
尸坑里一片死寂。
只有手电光束中漂浮的尘埃,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七耳开门……”吴邪喃喃重复,“南海王是七耳人……难道他的墓,需要‘七耳’才能打开?”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不是录音里的雷声,而是真实的声音。从尸坑上方,从岩壁深处传来。沉闷,绵长,与录音里的雷声如出一辙。
雷声又来了。
随着雷声响起,吴邪身边那具穿着工作服的干尸——赵建国的尸体,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而是极其细微的、手指的轻颤。
吴邪以为自己眼花了。但他身边一直盯着尸体的王胖子,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我靠……它……它动了!”
所有人的手电光瞬间聚焦在尸体上。
干瘪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像是痉挛,又像是在……模仿什么。
与此同时,吴邪手中的录音机,突然又响了起来!
不是按了播放键,而是机器自己启动了。磁带转动,发出“沙沙”声,然后——
一个男人愤怒的吼叫声从扬声器里爆出:
“母雪海!你怕什么?!雷声而已!听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这雷声就是钥匙!是打开一切的钥匙!”
是吴三省的声音。
但比录音里那个年轻急切的声音,要年长一些,也更加……疯狂。
录音里的背景音很嘈杂,有风声,有水声,还有密集的、仿佛无数人在低语的声音。吴三省的吼叫就在这片混乱中响起,歇斯底里:
“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回不去了!要么听下去!要么死在这里!你选!”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一个男人崩溃的哭喊:“三爷……我受不了了……我耳朵里有东西在长……它在动……它在说话……”
母雪海。
那个在吴二白口中,从南海王墓出来后神志不清的考古队员。
“那就挖出来!”吴三省的声音更加疯狂,“把耳朵挖出来!听不见就不怕了!”
录音在这里中断。
但余音还在尸坑里回荡。
吴邪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再次听到了三叔的声音——不是年轻时的,而是更加接近失踪前状态的。那种疯狂,那种不顾一切的执念……
“三叔……”他喃喃道,声音发颤。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
“轰隆隆!”
雷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响,更近。
而赵建国的干尸,这一次动了更大的幅度。它的整个右臂抬了起来,僵硬地、缓慢地,指向尸坑的某个方向。
手臂抬起时,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干枯的肌腱和骨骼在移动。
王胖子吓得后退一步,差点绊倒在白骨堆里。刘丧的脸色也白了,下意识地抓住了张韵棠的胳膊。
张起灵已经挡在了所有人身前,黑金古刀握在手中,刀尖微垂,随时可以出鞘。
吴邪却盯着那只抬起的手臂,盯着它指的方向。那是尸坑的西北角,手电光扫过去,只能看到更多的白骨。
“它……在指路?”吴邪的声音有些发干。
“还是先搞清楚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吧。”王胖子咽了口唾沫,手电光重新照向干尸。
但下一刻,他愣住了。
手电光照射的地方——刚才干尸躺着的位置——空空如也。
只有压出的人形凹陷,和散落的工具。
干尸不见了。
“我……我操?!”王胖子的声音都变调了,“尸体呢?!”
所有人的手电光迅速扫视四周。
尸坑虽然大,但堆满了白骨,几乎没有遮挡。一具完整的干尸,不可能在短短几秒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非……
吴邪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一股冰冷的、带着腐臭味的气息,从他身后缓缓靠近。
很慢,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还有……一道目光。
死死盯在他后颈上的目光。
吴邪的身体僵硬了。他不敢回头,但手电光的余光,能看到自己脚边的影子——在他自己的影子旁边,还有一个影子。
一个歪着头的、僵硬的影子。
王胖子就站在吴邪对面。他的手电光原本在四处寻找,此刻下意识地转回来,照向吴邪。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眼睛瞪大,瞳孔紧缩,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手中的手电光,直直地照在吴邪身后,光束中,清晰地映出一张脸。
一张干瘪的、蜡黄色的脸。
皮肤紧贴着骨骼,眼窝深陷,嘴唇萎缩,露出发黑的牙齿。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虽然眼球已经干瘪成两颗褐色的球体,但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却诡异地反射出微弱的光。
干尸。
它站在吴邪身后,距离不到半米。歪着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吴邪的后脑勺。
王胖子的手开始抖,手电光随之晃动。光束在干尸脸上扫过,照亮了它脖子上挂着的零四四铁牌,照亮了它身上破旧的工作服。
然后,干尸的头,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了过来。
转向王胖子。
那双空洞的眼睛,对上了王胖子的视线。
王胖子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他想喊,想提醒吴邪,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而吴邪,从王胖子的表情里,已经明白了一切。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眼角的余光,先看到了肩膀上搭着的一只手。
干枯,蜡黄,指甲漆黑弯曲。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脸。
近在咫尺的脸。
他能看清皮肤上每一道干裂的纹路,看清眼窝里干瘪的眼球,看清牙齿缝里黑色的污垢。
还有……那张微微张开的嘴。
干尸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吴邪仿佛听到了。
它在说:
“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