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备部,丁主管的办公室。
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小型指挥中心。三面墙壁嵌满了闪烁着不同数据和监控画面的屏幕,空气里弥漫着电子设备特有的微弱臭氧味和一种压抑的沉闷。丁主管坐在宽大的金属办公桌后,背对着最大的主屏幕,屏幕蓝光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却也格外冷硬。
吴邪站在桌前,张韵棠和张起灵一左一右站在他稍后方的位置,如同两道沉默的屏障。白昊天留在外面,这种场合,她维运部执事的身份出现反而不便。
“丁主管,关于魂瓶事故的初步勘查报告,维运部那边应该已经提交了。”吴邪开门见山,用的是“关根”的身份和语气,但眼神却不再掩饰探究,“报告中提到了我们对魂瓶‘聚水’现象的物理验证,以及对其内部可能曾藏人的推测。这引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十一仓内,是否曾经存在过一个被称为‘子仓’的独立单元?专门用于安置或培养……未成年人?”
丁主管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子仓’?我听过一些老员工酒后的胡言乱语。十一仓是正规机构,所有仓储和人员管理都符合规范,怎么可能存在那种不合规的独立单元?‘关根’,你作为新人,还是要把心思放在本职工作上,不要听信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传闻?”吴邪向前一步,将一份打印出来的、从旧档案中整理出的受害者基础信息放在桌上,“那请丁主管解释一下,为什么三十七年前魂瓶事件中,最初的六名接触者,他们的年龄分布如此有规律?档案记录虽不完整,但可查的三人,年龄分别是十四岁、十八岁、二十二岁。如果算上当时可能也是仓管、但记录缺失的另外三人,年龄间隔很可能是四岁一个阶梯。这仅仅是巧合吗?”
丁主管的目光扫过那份资料,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平稳:“年龄分布能说明什么?当年仓管招募,本就面向不同年龄层。巧合罢了。”
“那为什么,所有关于‘子仓’的纸质记录、电子存档、甚至当年可能知情的老员工口述资料,都在大约十五年前,一场所谓的‘仓库意外失火’后,消失得干干净净?”张韵棠清冷的声音响起,她向前半步,与吴邪并肩,目光平静地看向丁主管,“那场火灾的调查报告语焉不详,受损区域恰好覆盖了旧档案库和部分早期人员管理数据库。太过巧合,就显得刻意了。”
丁主管终于抬眼,正式看向张韵棠,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忌惮:“棠小姐,你是沈主管特聘的顾问,专注于技术领域。仓储历史和管理架构的问题,似乎不是你的职责范围。”
“我的职责是保障十一仓特殊物品的技术安全,以及辅助处理相关异常事件。”张韵棠不疾不徐,“魂瓶作为特级封存物品,其历史渊源、风险成因,直接关系到当前事故的定性、后续处理方案以及未来类似物品的管控策略。理清‘子仓’是否存在,以及它与魂瓶事件的关联,是技术评估的一部分。丁主管作为特备部负责人,想必也希望彻底解决这个历史遗留的隐患,避免再次发生类似悲剧吧?”
她的话滴水不漏,将调查动机完全包装在“技术评估”和“消除隐患”的正当理由下,让丁主管难以直接反驳。
丁主管沉默了片刻,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敷衍:“既然棠顾问问起,我可以告知。大约十五年前,b区老库房确实因电路老化引发过一场火灾,波及了相邻的旧资料存放区。部分纸质档案和早期电子数据因此损毁丢失,其中可能包括一些关于早期特殊仓储试验项目的记录。所谓的‘子仓’,如果曾经存在,很可能就是那个试验项目的一部分,旨在探索特殊环境下物品的保存方法,或许尝试过使用耐受性更强的未成年人进行辅助作业。但这只是个短暂且不成功的试验,早已终止。火灾后,项目残留资料损毁,相关区域也已改造,不再具备当初的功能。这就是全部事实。”
他将一切推给了“试验项目”、“电路火灾”和“资料损毁”,把自己和现在的管理层摘得干干净净。
吴邪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多实质信息,反而会打草惊蛇。他收起那份受害者资料,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多谢丁主管告知。我们会将这部分历史背景补充进勘查报告。”
丁主管深深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没事就出去吧。魂瓶事故的正式调查会由仓管会牵头,你们……做好自己的事。”
离开丁主管那间充满压迫感的办公室,回到相对僻静的走廊,吴邪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头紧锁:“老狐狸,推得一干二净。火灾,试验项目……借口找得真圆。”
张韵棠却道:“他越是极力否认和掩饰,越是说明‘子仓’不仅存在,而且涉及的问题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那个‘四年年龄差’的规律,很关键。”
“嗯。”吴邪拿出那份受害者资料,再次仔细查看。除了年龄,信息很少,只有姓名部分涂黑、岗位、死亡方式和时间。他努力回忆杜鸣秋透露的碎片信息,试图将名字和事件对应。
“需要更详细的内部人事档案。”吴邪道,“尤其是早期的人员轮换、岗位分配记录。白昊天或许能通过维运部的权限查到一些。”
“我去找她。”张韵棠看了一眼张起灵,后者微微颔首,表示会留下照看吴邪。
张韵棠离开后,吴邪和张起灵暂时回到那个杂物间等待。张起灵靠在墙边,闭目养神,气息沉静,仿佛与周围的灰尘和杂物融为一体,却又保持着绝对的警觉。
吴邪则摊开资料,用笔在上面勾画,尝试建立联系。四岁的年龄差……如果“子仓”真的每隔一段时间会更换“小仓管”,那么这个间隔是多久?四年吗?受害者恰好都是离开子仓一定年限后的前小仓管?杜鸣秋的哥哥杜鸣夏,当年又是多大?杜鸣秋现在多大?
一些模糊的线索开始碰撞。
大约一小时后,张韵棠和白昊天一起回来了。白昊天手里拿着一个加密的平板电脑,脸色有些凝重。
“查到了部分早期的人员辅助记录,权限很高,我绕了好几道弯才弄出来一些片段。”白昊天将平板递给吴邪,“结合你发现的年龄规律,我有个猜测……可能需要去找杜鸣秋再确认一下。”
吴邪快速浏览着平板上的信息。那是些非常古老的、手写录入后扫描的表格,记录着一些代号和简单的生理数据、入仓时间、轮换岗位等。信息极其模糊,很多地方被涂抹,但结合上下文和残存的数字,能看出一些端倪。
“子仓……”白昊天低声解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据我查到的零星记载和老人口耳相传的碎片,它最初设立,不是因为什么‘试验项目’,而是因为……迷信。”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早年间,十一仓接收过很多极其特殊、甚至被认为‘邪门’‘不祥’的货物。有些老辈的管理者相信,成年人‘阳气重’或‘浊气重’,接触这些物品容易引发不测,而孩童‘心灵纯净’‘阳气未固’,反而能‘镇’住它们,或者至少更安全。所以,他们挑选了一些无依无靠、或来历特殊的孩子,养在仓库深处一个特殊区域,就是‘子仓’。这些孩子负责日常照料、清洁那些特殊货物,甚至……在某些特定仪式中,作为沟通或安抚的‘媒介’。”
吴邪听得背脊发凉。用孩子来“镇邪”?这是何等的愚昧和残忍!
“子仓里的货物,很多都是历史遗留问题,极其珍贵又无法常规处理。”白昊天接着说,“每隔一段时间,当外面需要用到某件货物,或者需要检查维护时,就会从子仓的孩子中,选一个进入特定区域取货。孩子们身体长得快,心性也容易变化,所以‘小仓管’的任期并不固定,但似乎有一个大致的轮换周期……从这些残缺的记录推算,很可能是四年左右。”
四年!与受害者年龄差吻合!
“而每一个任期结束、离开子仓的孩子……”白昊天的声音更低了,“据说,都会被要求对着子仓里一件最重要的‘镇物’进行祭拜告别,祈求平安,也象征着与过去身份的切割。那件‘镇物’……很可能就是魂瓶。因为魂瓶有‘吸水’的特性,被长期放置在子仓那个据说‘长年潮湿’的核心位置,用于调节环境湿度,保护其他怕潮的货物。它在孩子们心中,有着特殊而神圣的地位。”
吴邪脑中灵光一闪!所有线索瞬间贯通!
“所以,当年那些受害者,那些年龄呈四岁阶梯分布的人——他们很可能都是曾经在子仓担任过‘小仓管’的孩子!在任期内,他们每天对着魂瓶祭拜,视其为神圣的‘镇物’。当他们四年任期结束,离开子仓,逐渐长大,融入十一仓的其他普通岗位后……”
他猛地抬头,眼中锐光逼人:“有一天,他们意外地在子仓之外的地方——也许是在转运途中,也许是在某个临时存放点——再次看到了那尊他们曾经无比熟悉、视为神圣的魂瓶!童年的记忆、好奇心、或者某种莫名的牵引,促使他们靠近、触碰……而这一切,都被可能藏在瓶内、通过观察孔监视外界的‘眼睛’看在眼里!然后,二十四小时内,他们就被灭口了!”
“因为他们是前‘小仓管’!”白昊天接口,脸色发白,“他们知道子仓的存在,知道魂瓶的‘神圣’地位,他们的好奇和触碰,可能被幕后黑手视为一种‘不敬’‘泄密’或者‘可能回忆起什么’的危险信号!所以必须除掉!”
张韵棠沉静地补充:“杜鸣秋的哥哥杜鸣夏,当年很可能也是其中之一。他或许在离开子仓几年后,意外见到了魂瓶,产生了好奇。而杜鸣秋……他很可能也是子仓出来的孩子,甚至是和杜鸣夏同期的‘小仓管’之一!所以他才对魂瓶如此恐惧,因为他知道那个地方,知道那些规矩,更亲眼目睹了哥哥因为触碰魂瓶而死!幕后黑手当年想杀的本就是杜鸣秋,因为他可能看到了什么,却因为双胞胎相貌相似,误杀了杜鸣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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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对上了!子仓,四年轮换,前小仓管,魂瓶“镇物”,好奇触碰,灭口!一个残忍而精密的闭环!
“去找杜鸣秋!”吴邪霍然起身,“现在就去!他必须亲口证实这一切!还有……问问他认不认识那个袭击我的人!那个跑步姿势怪异的人!”
再次找到杜鸣秋,他正在后勤处仓库最深处一个灯光昏暗的角落,独自整理一堆废弃的金属零件。听到脚步声,他警惕地抬头,看到是吴邪、张韵棠、张起灵和白昊天四人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中闪过惊慌,下意识地想往阴影里缩。
“杜鸣秋,别躲了。”吴邪走上前,挡住他的去路,目光直视着他,“我们已经知道子仓的事了。也知道,你和你哥哥杜鸣夏,当年都是子仓里的‘小仓管’,对不对?”
杜鸣秋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手中的一个锈蚀齿轮“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魂瓶是子仓的‘镇物’,每个小仓管每天都要祭拜。四年轮换,离开时要进行告别仪式。”吴邪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杜鸣秋的心上,“你哥哥离开子仓几年后,在外面意外看到了魂瓶,好奇摸了一下。然后,二十四小时后,他死了。不是诅咒,是谋杀。因为有人不想让任何离开子仓的前小仓管,再对魂瓶产生兴趣,再回忆起子仓的事情。”
杜鸣秋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靠着冰冷的货架滑坐到地上,双手抱头,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是……是的……”他终于崩溃,断断续续地承认,“我和我哥……都是……子仓出来的……那里……很黑,很潮……每天都要对着那个瓶子磕头……不能问为什么……四年……满了四年,就能出去,做别的工……我以为……出去了就好了……”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空洞而痛苦:“我哥出去得早……我晚几年……我出去后,一直老老实实,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想……直到那天……我哥慌慌张张跑来找我,说他在转运区看到‘圣瓶’了……他觉得很奇怪,就……就摸了一下……他还说,好像看到瓶子的眼睛……动了一下……后来……后来他就……”
他泣不成声。
吴邪等他情绪稍缓,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模糊的截图——那是从昨晚遇袭地点附近的监控边缘,截取到的那个怪异奔跑背影的放大图,虽然模糊,但那种独特的、一高一低、踉跄别扭的姿势特征很明显。
“杜鸣秋,你看看这个人。”吴邪将手机屏幕递到他眼前,“这个跑步姿势,你见过吗?或者说……在子仓里,或者后来在十一仓,有没有见过举止、走路姿势类似这样奇怪的人?”
杜鸣秋泪眼模糊地看向屏幕。起初,他似乎没反应过来。但当他仔细看清那个背影的轮廓和那种极其不协调的肢体动作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恐惧,比之前承认子仓时更加剧烈!
“他……他……”杜鸣秋指着屏幕,手指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他回来了?!不可能……他应该……应该已经……”
他猛地推开吴邪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连滚爬爬地站起来,不顾一切地想要逃跑,眼神涣散,口中语无伦次地念叨:“别找我……不是我……我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张起灵身形微动,已悄无声息地挡在了他的退路上。杜鸣秋撞在张起灵身上,如同撞上一堵铁墙,踉跄后退,跌坐在地,依旧惊恐地瞪着虚空,仿佛那个屏幕上的背影已经化为了实体,正向他走来。
吴邪和张韵棠对视一眼。杜鸣秋这种反应,几乎可以肯定,他认识这个袭击者!而且这个人在他心中,与某种极其可怕的记忆或传说联系在一起!
“他到底是谁?杜鸣秋!”吴邪蹲下身,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说出来!他现在想杀我,可能也会杀你!说出来,我们才能对付他!”
杜鸣秋却仿佛彻底陷入了自己的恐惧世界,只是拼命摇头,眼神涣散,再也问不出一个字。
无奈,吴邪只好暂时作罢。他们留下失魂落魄的杜鸣秋,离开了仓库。
走在回程的通道里,吴邪还在反复回想那个怪异的奔跑姿势。一高一低,肩膀倾斜,脚步深浅不一……不像是受伤,更像是……某种刻意的伪装,或者……
“踩高跷。”
一直沉默观察的张韵棠,忽然轻声开口。
吴邪、白昊天,甚至张起灵都看向她。
张韵棠的目光落在通道光滑的地面上,似乎在脑海中模拟那个动作:“如果一个人,踩着一副高度不同、或者固定不牢的高跷,在惊慌奔跑时,就会呈现出那种重心不稳、步伐怪异、一高一低的姿态。而且,高跷可以增加身高,改变步态,混淆视听。”
她抬起眼,看向吴邪,眼神清明:“如果袭击者,是一个‘孩子’,或者体型瘦小如少年的人,踩上高跷,就能在短时间内伪装成成年人的身高和粗笨体态,配合宽松的衣服和刻意的姿势,在昏暗和监控死角中,很难被立刻识别出来。而一旦脱离现场,卸下高跷,他就能恢复原本灵巧矮小的身形,迅速消失在通风管道、狭窄缝隙这些成年人难以进入的地方。”
踩高跷的孩子!
这个推测,如同闪电劈开迷雾!
如果袭击者真的是子仓培养出来的“孩子”,或者是当年侥幸存活、如今长大的前“小仓管”,他熟悉十一仓的结构和监控,体型小巧,行动灵活,完全有可能实施袭击并快速逃脱!而那种怪异的跑步姿势,正是高跷留下的破绽!
“子仓出来的孩子……”吴邪喃喃道,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他们被训练得异于常人,熟悉仓储,可能掌握特殊技能,对十一仓有着复杂的感情和认知……如果他们中有人,因为当年的经历或后来的变故,成为了幕后黑手的工具,或者……自己就是复仇者……”
一切似乎都联系起来了。子仓,魂瓶,谋杀,袭击……一个跨越了数十年的黑暗循环,似乎正随着魂瓶的碎裂和吴邪的调查,缓缓显露出它狰狞的轮廓。而那个踩着高跷、如同幽灵般在十一仓阴影中穿行的“孩子”,究竟是棋子,还是执棋人?
答案,或许就在那些被掩埋的“子仓”废墟深处,等待着他们去挖掘。而危险,也已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