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听雨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淡淡药香的清冷气息,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了些许。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眸里,那簇名为“恨”的火焰,已经取代了所有的脆弱。
“这件事,必须告诉外公。”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淅。
这不是商量,而是决定。
云梦晚不只是她的母亲,也是云百草一生最深的牵挂与悔恨。
他有权知道真相。
顾承颐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颔首。
“我陪你。”
两个字,没有多馀的修饰,却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在。
云百草的院子在顾家大宅的最深处,一处僻静的所在。
这位在杏林界泰山北斗般的人物,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便是在这个小院里,侍弄他那些珍贵的草药。
两人到时,老人正戴着老花镜,借着廊下的灯光,专注地修剪一盆长势极好的金线莲。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与草木交流的虔诚。
听到脚步声,云百草抬起头,看到孟听雨和顾承颐,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丝慈祥的笑意。
“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可是念念又闹着要听睡前故事了?”
孟听雨看着外公满是褶皱的笑脸,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能不让这位已经饱经风霜的老人,再次承受一次锥心之痛。
顾承颐上前一步,将孟听雨轻轻护在身后。
他从她手中接过那本日记,递到云百草面前。
“外公,我们发现了一些……关于云姨的东西。”
云百草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那本日记的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侍弄了一辈子草药,稳如磐石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斗。
他认得这个本子。
这是梦晚十八岁生日时,他送给她的礼物。
他颤巍巍地放下手中的小剪刀,用衣袖反复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本承载着他女儿一生的日记。
灯光昏黄,将老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格外清淅。
他翻开了第一页。
那娟秀又带着一丝跳脱的字迹,让他浑浊的眼框,瞬间湿润了。
“三月十二日,晴。今天偷偷溜出家,外公又在念叨那些烦人的医书了……”
老人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跟着女儿的文本,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明媚的春天。
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怀念的、温柔的笑意。
那是他的梦晚,他那个古灵精怪,总爱跟他对着干,却又无比贴心的小女儿。
孟听雨的心,被这片刻的温情刺得生疼。
她别过脸,不忍再看。
云百草一页一页地翻着,时而微笑,时而蹙眉。
当他看到“林砚”这个名字时,他的手指明显顿了一下,眼底的温柔,被一抹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继续往下翻。
当看到女儿为了那个男人,与自己决裂,甚至决定私奔时,老人发出一声长长的,满是痛楚的叹息。
“痴儿……痴儿啊……”
他喃喃自语,老泪纵横。
他一直以为,女儿的悲剧,源于她的固执,也源于他当年的强硬。
如果他当初能不那么决绝,如果他能放下身份去了解一下那个男人,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这份悔恨,折磨了他二十多年。
然而,当他翻到那被撕掉的最后几页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残页上,那几个用血泪刻下的烙印。
“……背叛……”
“……都是假的……欺骗……”
“……我好恨……”
“轰——”
老人脑中那根名为“悔恨”的弦,彻底崩断。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冰冷的愤怒与杀意。
他手中的日记本,重重地摔落在地。
那盆他精心侍弄了许久,即将开花的金线莲,被他失手扫落在地,名贵的紫砂盆摔得粉碎,泥土与枝叶散落一地。
老人却毫无所觉。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剧烈摇晃。
“骗我……他竟然骗了我的梦晚!”
“这个畜生!!”
一声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撕心裂肺的怒吼,从老人干瘪的胸膛里爆发出来,带着血腥的味道。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抓住顾承颐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承颐!查!给我查!”
“把这个叫林砚的畜生给我挖出来!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这位一生救人无数,慈悲为怀的医者,第一次说出了如此狠戾的话语。
孟听雨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
“外公,您别激动,小心身体。”
云百草却一把抓住她的手,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与无尽的痛苦。
“听雨……我的孩子……是外公对不起你妈妈……是外公害了她啊……”
“如果我当初没有把她关起来,如果我听她解释……她就不会走上那条绝路……”
“是我……都是我害了她……”
老人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哭得象个无助的孩子。
所有的悔恨,在“背叛”这两个字面前,都变成了最恶毒的讽刺。
他后悔的,不再是当初的强硬,而是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更强硬一点,为什么没有早一点,看穿那个男人的伪装,将他彻底从女儿的生命中剔除。
孟听雨抱着痛哭失声的外公,自己的眼泪也再次无法抑制地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的泪是冷的。
顾承颐看着相拥而泣的祖孙二人,深邃的墨眸中,一片冰寒。
他没有多说一句安慰的话。
他只是转身,拿起那本掉落在地的日记,走出了这个被悲伤与愤怒淹没的院子。
行动,是他唯一的语言。
复仇,是他此刻唯一要做的事。
顾承颐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这里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指挥中心。
几块巨大的显示屏占据了整面墙壁,上面流动着普通人看不懂的数据流。
他坐到控制台前,没有丝毫尤豫,拨通了一个加密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先生。”
一个沉稳冷静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
“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