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至,北风裹挟着凛冽的寒意,呼啸着掠过皇城上空。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酝酿着今冬的第一场大雪。
宫苑内的树木早已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光秃秃的枝桠如同铁画银钩,在寒风中发出铮铮的呜咽。
太液池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泽。
整个宫廷仿佛都蜷缩在这严冬的肃杀里,唯有各宫殿宇内燃起的融融炭火,以及宫人们加紧筹备年节事宜的匆匆脚步,透出几分压抑下的活气。
凤仪宫内,江浸月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萧索的庭院。
她身着一袭绯红色宫装,外罩玄色蹙金绣凤纹大氅,在这灰蒙蒙的冬日里,如同一簇跳跃的火焰,明艳而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
她手中捧着一个精巧的鎏金手炉,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炉壁上精致的纹路。
是时候了。
崔莹莹与顾玄朗之事,既已两情相悦,便不宜再拖。
这桩婚事,于她而言,是一步至关重要的棋,需得在年节前落定,方能借着新春的势头,将影响扩散出去。
“备轿,去乾元殿。”
她转身,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蕊珠连忙应下,心中明了,娘娘这是要为崔尚宫请旨了。
乾元殿内,炭火烧得极旺,温暖如春,却驱不散那股属于帝王的、无形的威压与冷寂。
顾玄夜正批阅着奏章,闻听皇后求见,笔尖微顿,抬了抬手。
江浸月步入殿内,依礼参拜。
她并未过多寒暄,目光平静地迎上御座之上那道深邃的视线,开门见山:“陛下,臣妾今日前来,是为尚宫局崔莹莹请旨。
顾玄夜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后靠,靠在龙椅的椅背上,目光审视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崔尚宫侍奉宫中多年,恪尽职守,才能出众,于宫务多有助益。如今她与五王爷玄朗两情相悦,臣妾恳请陛下成全,为二人赐婚。”
江浸月声音清越,言辞恳切,仿佛真的只是一心为得力下属谋求幸福。
殿内一时间静默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顾玄夜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
他看着下方面容平静的皇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复杂的情绪。
他岂会不知江浸月的心思?
崔莹莹是她最得力的臂膀,顾玄朗是拥有不小影响力的宗室亲王,这桩联姻,无异于将她江浸月的势力,直接楔入了宗亲内部。
他沉默着。
理智告诉他,这桩婚事会助长皇后的势力,于他掌控全局并非全然有利。
但他瞥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色,想起顾玄朗前几日入宫时,那难得一见的、带着紧张与期盼的眼神,以及那句“皇兄,臣弟是认真的”。
更何况,一个因赐婚而对他心存感激的五弟,或许比一个因被阻挠而心生怨望的五弟,更有价值。
良久,顾玄夜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五弟前日也曾向朕提及此事。既然皇后也认为二人般配,朕便成全他们。”
他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明黄绢帛上挥毫书写,语气平淡,
“着尚宫局尚宫崔莹莹,温婉淑德,克娴内则,赐婚于五王爷顾玄朗为正妃,择吉日完婚。
“臣妾代崔莹莹,谢陛下隆恩!”
江浸月深深下拜,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皇帝赐婚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在宫廷内外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尚宫局内,一众女官和掌事纷纷向崔莹莹道贺,语气中不乏羡慕与惊叹。
谁能想到,昔日那个严谨到近乎刻板的女官,竟能一跃成为尊贵的五王妃!
有人真心祝福,也有人暗自酸涩,但无论如何,崔莹莹的身份已然不同。
端太妃在慈宁宫听闻此事,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轻声对身旁的苏雪见叹道:“皇后娘娘当真是深谋远虑。”
苏雪见默默点头,心中却为崔莹莹感到高兴,同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惠妃林婉在华春宫气得摔碎了一套新得的甜白釉茶具,咬牙切齿道:“她倒是会钻营!连五王爷都攀上了!”
德妃周静仪则依旧平静,只是吩咐手下更加留意五王府今后的动向。
最为这场婚事忙碌的,自然是即将成为新郎官的顾玄朗。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始筹备婚礼,王府内外张灯结彩,焕然一新,所有规制皆按亲王娶正妃的最高标准,极尽所能地想要给崔莹莹一个盛大而完美的婚礼,那股子欢喜和重视,几乎溢于言表,惹得不少宗室子弟调侃他“铁树开花,老房子着火”。
钦天监选定的吉日就在腊月十六。
这一日,天空竟意外地放晴了,久违的冬日暖阳照耀着银装素裹的皇城,为这场盛大的婚礼增添了几分祥瑞之气。
五王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如云。
宗室亲王、朝廷重臣、命妇女眷几乎整个京城的上层权贵都汇聚于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红毯从府门一直铺到内院,随处可见的大红喜字和精致宫灯,将王府装点得喜气洋洋。
凤仪宫作为崔莹莹的“娘家”,自然也送来了丰厚的添妆。
江浸月甚至派了蕊珠和云卷作为女官代表,亲自送崔莹莹出阁,这份殊荣,再次彰显了崔莹莹在皇后心中的分量。
吉时已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崔莹莹身着繁复华美的亲王正妃品级大妆,头戴沉甸甸的珠翠冠冕,由侍女搀扶着,一步步走出她居住了多年的尚宫院舍。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熟悉的一砖一瓦,心中虽有对过往的不舍,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坚定。
王府的花轿奢华无比,八抬大轿,绣帏低垂。
顾玄朗一身大红喜服,骑在高头骏马之上,俊朗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灿烂笑容,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顶花轿。
婚礼的仪式庄重而繁琐。
祭拜天地,叩谢皇恩,夫妻对拜每一项流程,顾玄朗都做得一丝不苟,紧紧握着红绸另一端崔莹莹的手,仿佛生怕她跑掉一般。
崔莹莹盖着大红盖头,看不清面容,但那份沉稳的气度,依旧透过仪态流露出来。
喜宴之上,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顾玄朗带着崔莹莹向各位宗亲勋贵敬酒,他谈笑风生,应对自如,却总在不经意间,侧身低声询问崔莹莹是否劳累,那细心呵护的模样,看得不少女眷暗自羡慕。
端太妃也带着九皇子来了,送上了一份不轻不重的贺礼,与江浸月派来的蕊珠寒暄了几句,姿态温和而得体。
苏雪见跟在太妃身后,看着一身嫁衣、光彩照人的崔莹莹,真诚的祝福。
待到宾客渐散,已是夜深。
新房内,红烛高燃,暖意融融。
大红的帐幔,大红的被褥,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息。
顾玄朗轻轻挑开了崔莹莹的盖头。
烛光下,她盛装的面容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娇艳与明媚,那双清澈的眸子,带着一丝新嫁娘的羞涩,盈盈地望着他。
“莹莹”
顾玄朗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他握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我终于娶到你了。”
崔莹莹脸颊绯红,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王爷”
“还叫王爷?”
顾玄朗轻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叫我玄朗。”
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暖和有力的心跳,崔莹莹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
她依偎在他怀里,轻声唤道:“玄朗。”
这一声呼唤,如同最美的乐章,让顾玄朗心花怒放。
他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低语:“从今往后,你我夫妻一体,并肩同行。你依旧是那个能力卓绝的崔尚宫,也会是我顾玄朗唯一的王妃。”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无声地覆盖着王府的屋檐庭院。
而新房内,红烛摇曳,春意正浓。
这一场由凤旨赐下、交织着真情与算计的婚姻,终于在这冬夜里,掀开了它的序幕。
它不仅是两个有情人的终成眷属,更是一股悄然改变朝堂与后宫势力格局的新生力量,悄然融入了这帝国寒冬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