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已过,新春的脚步并未驱散严冬的酷寒,反而因着化雪时节,更添了几分刺骨的湿冷。
宫檐下的冰棱如同利齿,在稀薄的日光下闪烁着寒芒。
凤仪宫的地龙烧得比别处更旺些,暖意裹挟着清雅的冷梅香,试图在这方天地里营造出一隅春意。
然而,端坐于书案后的江浸月却知道,这宫廷乃至整个朝堂的寒冬,远未过去。
崔莹莹出嫁后,尚宫局不可一日无首。
江浸月并未从外界空降,她的目光落在了崔莹莹一手提拔起来的副手——夏知微身上。
此女年方二十,出身江南没落书香门第,因家道中落才入宫为女官。
她性情沉静,不显山不露水,却心思缜密,于算学、文书一道极具天赋,且最重要的一点,她对崔莹莹极为敬服,连带对提拔崔莹莹的皇后,也抱有近乎虔诚的忠诚。
崔莹莹出嫁前,曾特意向江浸月举荐过她。
这日,夏知微被单独召至凤仪宫。
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六品女官服饰,低眉顺眼,步伐轻盈无声,行礼时姿态标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奴婢夏知微,叩见皇后娘娘。”
江浸月并未让她立刻起身,而是将一本尚宫局近三个月的用度明细账册轻轻推到她面前。
“夏女官,你看看这本账册,第七页,浣衣局三季度的皂角采购一项,可有问题?”
夏知微依言上前,双手捧起账册,目光迅速扫过,不过片刻,便低声回道:“回娘娘,此项记载,采购数量与往年同期持平,但单价却比市价高出两成。且送货的‘陈记商行’,奴婢查过,并非内务府往年惯用的皇商,其背景与惠妃娘娘母家一位远房表亲有所关联。”
她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不仅指出了问题,还查明了背后的蛛丝马迹。
江浸月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很好,够细心,也够胆量,敢直接牵扯出惠妃。
她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把既锋利又听话的刀。
“起来吧。”
江浸月语气缓和了些,
“崔尚宫出嫁前,向本宫极力举荐你。如今尚宫局不可无人主事,本宫欲擢升你为尚宫,你可有信心担此重任?”
夏知微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迅速压下,重新跪伏于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坚定:“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娘信任!必以崔尚宫为楷模,恪尽职守,为娘娘分忧!”
“记住你的本分就好。”
江浸月淡淡道,
“往后尚宫局一应事务,由你决断,若有难处,可直接来报于本宫。”
“奴婢遵旨!”
夏知微退下后,江浸月轻轻叩击着桌面。
新的臂膀已经接上,虽还需时日打磨,但根基不错。
而旧的臂膀,如今已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开始发挥作用。
五王府内,已成为王妃的崔莹莹并未沉溺于新婚燕尔的甜蜜。
她深知自己这桩婚姻背后承载的期望。
凭借着王妃的身份和顾玄朗毫无保留的支持,她开始以另一种方式活跃起来。
她以王妃之名,举办诗会、茶宴,邀请京中宗室女眷、勋贵夫人,不着痕迹地宣扬皇后仁德,化解因麝香事件等产生的流言蜚语。
同时,她利用顾玄朗在宗亲中的人脉,开始为一些倾向于皇后、或因德妃、惠妃打压而不得志的寒门官员或低阶宗室牵线搭桥, 扩张着皇后在宗亲中的影响力。
这日,一场看似寻常的朝会,却因一份来自江南道的八百里加急奏报,掀起了波澜。ez晓税蛧 首发
江南重镇,素有“鱼米之乡”、“漕运枢纽”之称的吴郡郡守,因突发恶疾,殁于任上。
郡守之位空缺,需即刻递补。
朝堂之上,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吴郡乃赋税重地,掌控此地,意义非凡。
端坐在龙椅上的顾玄夜,目光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群臣,缓缓开口:“吴郡乃国之重镇,不可一日无主。众卿以为,何人可担此重任?”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率先出列:“陛下,臣举荐昭武校尉韩擎。韩将军曾随凌将军平定北境,战功赫赫,勇武过人。吴郡虽为富庶之地,然漕运往来,龙蛇混杂,需强有力者坐镇,方能保一方安宁,震慑宵小!”
他口中的韩擎,确是悍将,但性情暴烈,治军尚可,治民则多依仗武力,名声不佳。
立刻有几位武将出声附和,认为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稳定压倒一切。
就在此时,一位身着御史官服、面容清癯的官员出列,正是江浸月暗中扶持的寒门御史之一,李明远。
他手持玉笏,声音清朗:“陛下,臣以为不妥!吴郡乃文教昌盛、经济繁茂之地,治理之道,在于安抚民心,疏通政令,促进农商,而非一味以武力震慑。”
“韩将军虽勇,然性情急躁,恐非牧民之才。臣闻原晏国旧臣,现任职于户部的郎中赵文邕,为官清廉,精通经济庶务,在安抚晏地遗民、恢复生产方面颇有建树,或可胜任。”
“赵文邕?”
立刻有保守派老臣反驳,
“其乃降臣,岂可委以如此重任?更何况,吴郡关系漕运,涉及军需,岂能交予一文弱书生?”
“李大人此言差矣,”
另一位与林丞相走得近的官员冷笑道,
“据下官所知,韩将军部下前日在京郊与百姓发生冲突,毁人田舍,若非赵猛将军及时弹压,险些酿成大祸!此等纵容部曲、滋扰地方之辈,如何能治理好吴郡?”
“王大人!此事尚未查清,岂可妄加指责!”
兵部尚书怒目而视。
“哦?那韩将军在边关时,因小事鞭挞士卒致死,又当如何说?”
李明远毫不退让,又抛出一桩旧事。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
支持韩擎者,强调稳定与武力威慑;支持赵文邕者,则强调治理能力与安抚民心。
双方引经据典,互揭短处,看似是为国举贤,实则句句机锋,背后闪烁的是帝后两派势力的角力。
顾玄夜高坐御座,面无表情地听着下方的争论。
他如何不知,那李明远背后站着谁?
那赵文邕,分明就是皇后属意的人选。
她这是要将手,正式伸向地方实权了。
他目光扫过一直沉默不语的马忠国。
这位新任的武侯将军,虽远调回京,但在军中威望犹存。
只见马忠国微微蹙眉,在争论稍歇时,出列沉声道:“陛下,韩擎确为勇将,然治理地方,非其所长。吴郡乃财赋重地,需精通经济、善于安抚之能臣。末将亦认为赵文邕更为合适。”
他这番话,虽未明着反对皇帝属意的人选,但倾向已十分明显,代表了军中一部分务实派将领的态度。
顾玄夜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支持韩擎的声音虽响,但反对的理由也确实存在,尤其是将领的态度,让他不得不慎重。
若强行任命韩擎,一旦出事,不仅地方不稳,也会寒了那些支持“文治”官员的心。
争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最终,顾玄夜抬手,制止了下面的喧哗。
他深邃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虚空处,仿佛权衡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既然众说纷纭,韩擎确有其短,赵文邕亦有其长。吴郡郡守一职,关系重大,便依李御史、马将军所言,暂由赵文邕接任,以观后效。”
“陛下圣明!”
李明远等人立刻躬身领命。
支持韩擎的官员虽心有不甘,但见皇帝已然决断,也只能悻悻闭嘴。
然而,顾玄夜的话并未说完。
他语气一转,继续道:“然吴郡地理位置特殊,漕运关乎军国大事,不可不防。着令虎贲中郎将周浩,即日率部移防吴郡的江防大营,负责协防漕运,保障军需畅通无阻。”
周浩,乃是顾玄夜的绝对心腹,以治军严酷、对皇帝忠心不二着称。
这一招,既是妥协,更是制衡。
他同意了江浸月的人选,却将一把最锋利的刀,悬在了赵文邕的头顶。
朝会散去,消息很快传回凤仪宫。
江浸月正在听夏知微禀报尚宫局事务,闻听此讯,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是一个清隽的“静”字。
“本宫知道了。”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夏尚宫,往后与五王府那边的年节往来,份例需再厚三分。另外,传话给陆文渊,让他多与赵文邕通信,吴郡情况复杂,需步步为营。”
“是,娘娘。”
夏知微恭声应下,悄然退去。
殿内重归寂静。
江浸月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料峭的春寒,目光幽深。
这一局,她看似赢了,为赵文邕争得了吴郡郡守之位。
但顾玄夜随即安插周浩之举,如同在她新得的棋子上,套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博弈远未结束,这盘棋,才刚刚进入中盘。
她与他,在这权力的棋盘上,依旧是针锋相对,寸土不让。
只是这较量,已从后宫,蔓延到了更广阔的前朝与地方。
寒风穿过庭院的枯枝,发出尖锐的呼啸,仿佛预示着未来更为激烈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