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最后一丝寒意恋栈不去,缠绕在皇城朱漆剥落的廊柱间,与初春怯生生的暖意交织成一片料峭。
御花园的泥土开始变得松软,几株性急的迎春已抽出嫩黄的芽苞,却在清晨的薄霜下微微瑟缩。
贡院外墙角背阴处,去岁的枯草依旧顽固地占据着地盘,与墙头新生的一点绿意对峙着,恰似这朝廷之上,新旧势力、南北隔阂的微妙缩影。
春闱会试刚刚放榜,皇榜之下,人群熙攘,几家欢喜几家愁。
然而,一股压抑的愤懑与不平之气,却在落第的士子,尤其是原晏国地区的学子中间,悄然弥漫开来。
茶楼酒肆之中,窃窃私语不绝。
“听闻此番取士,前十之中,竟无一人出自原晏地三州?”
“何止前十!上榜者寥寥,且名次俱在榜末!”
“岂有此理!我晏地文风鼎盛,才俊辈出,岂会如此不堪?”
“嘘慎言!听闻是那位主考的章程”
有人压低声音,指了指皇城方向,意指此次会试的主考官,礼部右侍郎、帝师杜文正的得意门生,素以恪守“正统”、对原晏地士子抱有偏见的周明轩周大人。
此刻,凤仪宫内却是一片沉静。
江浸月正听着新任尚宫夏知微禀报宫内用度。
夏知微穿着一身合体的六品女官服,眉眼低垂,声音清晰平稳,将一应事务条分缕析,禀报得清清楚楚。
她虽不及崔莹莹那般老练,却胜在心思细腻,记忆力超群,且对数字极为敏感,账目上的任何细微出入都难逃她的眼睛。
“娘娘,这是尚宫局核验过的,此次春闱宫中协助操持的额外用度清单,请您过目。”
夏知微将一份誊写工整的册子呈上。
江浸月接过,目光却并未立刻落在册子上,而是淡淡问道:“听闻今科放榜,争议不小?”
夏知微心领神会,她早已通过尚宫局与内务府的往来,以及一些低阶宫人之间的议论,收集了相关信息。
她谨慎地回道:“回娘娘,确有一些流言。多是关于取士地域失衡,原晏地学子中榜者稀。”
“哦?”
江浸月眉梢微挑,
“主考周大人,可是陛下钦点,素有清名。”
夏知微头垂得更低,声音却依旧平稳:“周大人学问是好的。只是奴婢听闻,去岁陛下于围场与群臣论政,曾言‘天下初定,当唯才是举,不拘一格,无论南北,皆朕子民’。此话曾在《邸报》刊载,士林传颂。”
她点到即止,并未直接指责周明轩,却巧妙地将皇帝昔日自己的言论抛了出来。
江浸月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这个夏知微,果然是个可造之材,不仅细心,更懂得如何说话。
她需要的就是这样能在关键时刻,递上最合适“武器”的人。
“本宫知道了。你且退下,约束好宫人,不得妄议朝政。”
江浸月挥了挥手。
“奴婢遵命。”
夏知微恭敬退下,心中明了,皇后娘娘已有定计。
当夜,一份通过隐秘渠道送出的指令,便抵达了御史台侍御史陆文渊的案头。
指令很简单,只有八个字:“旧论可引,风波当平。”
陆文渊心领神会。
他本就是寒门出身,对科举不公感同身受,加之早已投入皇后阵营,此刻正是出力之时。
他连夜奋笔疾书,写就一道奏章,并未直接弹劾主考官周明轩,而是通篇引经据典,盛赞陛下登基之初便高瞻远瞩,提出“唯才是举,天下归心”的圣明之策,使得四海才俊无不感念天恩。
接着,笔锋一转,以极其痛心疾首的语气,提及今科会试结果与原晏地士子之反应,委婉质疑此结果是否完全符合陛下“不拘一格”、“无论南北”的取士初衷?
奏章最后,他恳请陛下为了江山社稷的长远稳定,为了不寒了天下士子之心,能够垂询此事,以正视听。
这道奏章,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在次日朝会上激起了千层浪。
陆文渊手持笏板,声音朗朗,将奏章内容当庭诵读。
他每引用一句皇帝昔日关于“唯才是举”的言论,御座之上的顾玄夜脸色便沉下一分。
那些话,确实是他为了尽快稳定统一后的局面,收拢人心而说,如今却被臣子原封不动地拿来,质疑他亲自任命的主考官,质疑本届科举的公正性!
“陆文渊!你此言何意?莫非是质疑周大人徇私?质疑陛下用人不明?”
立刻有周明轩的座师、礼部尚书出列呵斥。
“下官不敢!”
陆文渊不卑不亢,
“下官只是忧心国本,恐此番取士结果,与陛下圣意相悖,若使得原晏地士子离心,非国家之福!陛下昔日圣训言犹在耳,‘无论南北,皆朕子民’,此乃安定天下之大智慧,下官每每思之,感佩万分!”
他再次重重磕头,将“陛下圣意”这顶大帽子扣得结结实实。
朝堂之上顿时议论纷纷。
一些原本就对周明轩保守做派不满的官员,或出于公心,或早已被江浸月势力渗透,开始附和陆文渊。
而保周派则极力辩护,认为取士标准理应严格,不能因地域而放宽,双方争得面红耳赤。
消息很快传出宫外。
本就心怀不满的落第士子们,尤其是原晏地学子,闻听朝中竟有官员为他们发声,并且是引用皇帝自己的话来争取公正,顿时群情激昂。
茶楼酒肆间的议论声更大了,甚至开始有学子联名写信,准备投递到有司,恳请朝廷彻查。
“陛下昔日明明说过唯才是举!”
“为何到了周大人这里,我晏地学子便成了二等子民?”
“莫非陛下的金口玉言,也能不作数了吗?”
这些议论如同无形的压力,透过重重宫墙,传递到了顾玄夜的耳中。
他深知,此事若处理不当,不仅会寒了原晏地士子之心,更会损害他这位“开明君主”的形象,甚至动摇统一不久的江山根基。
陆文渊这一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着实狠辣,将他架在了火上。
他目光阴沉地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群臣,又想起皇后那平静无波的脸。
他知道,这背后必然有她的影子。
最终,在巨大的舆论压力和自身言论被反噬的尴尬下,顾玄夜不得不做出妥协。
数日后,一道圣旨颁下:称主考官周明轩“偶染微恙,需静心休养”,着其卸任本次春闱后续事宜。
另委任素以公允着称、且与南北士林关系皆不错的翰林院大学士陈景行,接手主持后续的复核与殿试事宜。
此旨一下,朝野震动。
周明轩的被撤换,无疑是对皇帝心腹势力的一次打击。
而陈景行的上任,则意味着至少在明面上,科举的公正性得到了维护。
消息传开,原晏地的士子们奔走相告,激动不已。
他们或许不知道背后的权力博弈,但却将这份“公正”的争取,隐隐归功于那位敢于直言的陆御史,以及默许甚至推动了此事的皇后娘娘。
毕竟,谁不知道陆文渊与皇后阵营关系匪浅?
江浸月坐在凤仪宫中,听着夏知微禀报着宫外士林的反应,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并未直接出手,只是借力打力,用顾玄夜自己的话,逼得他不得不亲手换掉自己的人。
这一局,她不仅削弱了对手,更在天下士子,尤其是原晏地士子心中,埋下了一颗名为“感念”的种子。
这威望,如同春日里悄然滋生的藤蔓,看似柔弱,却拥有着穿透坚壁的潜力。
窗外,春意似乎又浓了几分,那怯生生的芽苞,终于勇敢地舒展开第一片嫩叶。
这帝国的棋局,在无声无息间,风向又微微偏转了几分。
而新任尚宫夏知微垂手侍立在一旁,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心中对皇后的敬畏与忠诚,愈发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