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已带上了初夏的暖意,慵懒地拂过宫苑。
海棠谢尽了最后一抹秾艳,残红委地,被宫人悄无声息地扫去。
牡丹正当时令,魏紫姚黄,开得恣意汪洋,那蓬勃的生命力与浓烈的色彩,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太液池畔的垂柳,绿绦如烟,软软地拂动着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午后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在凤仪宫前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一切都显得那般宁静而富有生机,仿佛前朝后宫的种种暗涌与厮杀,都与这方天地无关。
凤仪宫内殿,却萦绕着一股与外间春色格格不入的沉寂。
江浸月独自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
她微微侧着头,望向窗外那株开得最盛的“青龙卧墨池”,眼神空茫,焦距不知落在了何处。
阳光勾勒着她清瘦的侧影,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化不开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封般的寂寥与哀伤。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状态,若非极其熟悉她的人,绝难察觉。
她依旧坐得笔直,下颌微收,保持着皇后应有的仪态。
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那握着书卷却许久未翻动一页的、略显僵硬的手指,以及那双平日深邃锐利、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望向虚空某点的眼眸,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的神魂已不在此处,早已沉溺于某段不愿触及、却又无法忘怀的过往之中。
或许是想起了宸国故都的某个春日,想起了早已模糊的父母容颜,又或许……是那个血色黄昏,在她怀中逐渐冰冷、最终说出“下辈子只做寻常夫妻”的身影。
殿内侍立的宫人,包括新晋尚宫夏知微,都敏锐地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个个屏息凝神,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一丝多余的声响,会惊扰了皇后娘娘这份不欲人知的沉湎,更怕会引来……那个人的注意。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
殿外传来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守在殿外的太监并未高声通传,只是无声地跪伏下去。
下一刻,身着玄色常服的顾玄夜,便出现在了内殿门口。
他似乎是刚处理完政事,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瞬间便精准地捕捉到了窗边那道沉浸在悲伤中的身影。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跟在顾玄夜身后的高顺,以及殿内的夏知微等宫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按照常理,陛下此刻或许应该温言询问,或许应该悄然退去给予空间,又或许……会因这显而易见的“思念”而勃然大怒。
但顾玄夜都没有。
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目光,深深地看了江浸月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有不悦,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排斥在外的愠怒。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宫人都感到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举动。
他并未走向江浸月,也未发一言,只是径直走到离软榻不远不近处的紫檀木书案后,撩袍坐了下来。
那里,平日是江浸月处理宫务的地方。
高顺立刻机灵地示意,夏知微连忙带着两个小宫女,无声且迅速地奉上了温热的茶水,以及几份看似随意挑选的奏章,然后便与其他宫人一起,躬身退到了殿外廊下,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内殿里,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一边,是望着窗外、神游天外、周身笼罩着拒人千里悲伤的皇后。
一边,是端坐书案后,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只是来找个安静地方批阅奏章的皇帝。
阳光悄然移动,殿内的光影也随之变幻。
只有顾玄夜偶尔翻动奏章时发出的细微纸页摩擦声,以及朱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打破这片死寂。
他没有试图安慰她。
也没有出声打扰她。
他甚至没有再看她。
但他就在那里。
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力场,强势地侵占了这片原本属于江浸月独自悲伤的空间。
他那沉稳的呼吸,翻动奏章的声音,甚至他身上那淡淡的龙涎香气,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江浸月——他在这里。
你的悲伤,你的回忆,你的世界,都必须在我的注视之下。
这是一种沉默的宣告,一种无言的禁锢。
江浸月起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变化恍若未觉。
但渐渐地,那股如影随形的、被注视的感觉,那充满了存在感的寂静,如同细密的蛛网,开始缠绕上她的感官,将她从遥远的回忆中,一点点、不容抗拒地拉回现实。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虽然并未直接落在她身上,却仿佛实质般,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脊背上。
她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与她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节奏。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代表着绝对皇权的龙涎香气,正霸道地驱散着她周围那点可怜的、属于过往的清冷气息。
悲伤开始变质,掺杂进了烦躁,一种领地被迫害、内心被窥探的强烈不适与愤怒,如同暗火,在她心底悄然点燃。
他凭什么?
凭什么连她悲伤的权利都要剥夺?
凭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他的所有权?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难熬。
殿外的夏知微悄悄抬眼,透过珠帘的缝隙,看到帝后二人一个僵坐,一个静阅,明明同处一室,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那无形的对峙与张力,让她手心都不禁沁出了冷汗。
终于,江浸月无法再忍受下去。
她猛地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原本空茫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与锐利,只是那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掩去的波澜。
她“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那卷许久未翻动的书,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顾玄夜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却并未抬头,仿佛全然沉浸于奏章之中。
江浸月站起身,看也未看书案后的顾玄夜一眼,径直朝着殿外走去,步伐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却比平日更快了几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那衣袂带起的微风轻轻拂动珠帘,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玄夜才缓缓地、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抬起头,目光幽深地望向江浸月方才坐过的软榻,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的冷香和那份拒人千里的悲伤。
他又看向她消失的殿门方向,唇角紧抿,眸中翻涌着一种胜利与挫败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赢了这场无声的较量,用他的存在,将她从对过去的沉溺中逼退。
可他似乎,又输得更远了。
殿外,春光正好,牡丹秾艳。
江浸月快步走在宫道上,暖风拂面,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与那挥之不去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她知道,只要在这深宫一日,她便永远无法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不被打扰的悲伤。
她的每一次脆弱,都会成为他宣示主权、进行无声征伐的战场。
这场发生在春光静谧处的、没有硝烟的战争,以一方看似退却、一方沉默固守告终。
但他们都清楚,疆域犹在,征伐,永无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