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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火树银花(1 / 1)

时近元宵,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宫中各处仍悬挂着喜庆的宫灯,只是白日里看去,多少显得有些寂寥。

连日的晴好天气让积雪消融殆尽,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色泥土和顽强冒头的草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万物复苏前的、清冷而躁动的气息。

然而,一股不同于往年的、隐秘而紧张的筹备气氛,却在御花园的特定区域悄然弥漫开来,由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高顺亲自监督,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皇后江浸月的生辰,恰在元宵前一日。

这并非整寿,按惯例并不会大肆操办,往往只是接受妃嫔命妇朝贺,宫中赐宴便可。

凤仪宫内,江浸月本人对此更是兴致缺缺,由着夏知微按旧例安排,自己则依旧埋首于书卷或宫务之中,仿佛这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唯有顾玄夜记得,很多年前,在他还是皇子、她尚是“月儿”的时候,在一个同样临近元宵的夜晚。

她曾望着宫墙外隐约可见的市井灯火,眼中流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向往与落寞的神情,轻声说过一句:

“小时候最盼元宵,街市上的灯海,一眼望不到头,还有猜不完的灯谜,放河灯时,总觉得心愿也能顺着水流到天上……可惜,很多年没见过了。”

那时他并未在意,甚至觉得她小家子气。

可如今,这句话却如同魔咒,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知道她心中无他,知道她或许根本不稀罕,但他偏要给她。

不仅要给,还要给得独一无二,要让她的一切,无论是悲伤还是欢愉,无论是过去缺失的还是未来可能的,都打上他顾玄夜的烙印!

元宵当日,夜幕早早降临。

凤仪宫内刚刚结束了一场简单而沉闷的赐宴,妃嫔命妇们依序退去,只剩下满殿尚未消散的脂粉香气和一种例行公事后的空虚。

江浸月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正欲吩咐夏知微准备歇下,高顺却躬着身子,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皇后娘娘金安。”

高顺行完礼,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喜庆,

“陛下请您移步御花园‘流芳圃’,说是有份生辰贺礼,需得娘娘亲往一观。”

江浸月蹙眉。

顾玄夜又在搞什么名堂?

她本能地想要拒绝,但看着高顺那不容置疑的笑容,以及殿外隐约可见的、属于皇帝亲卫的身影,她知道,这并非邀请,而是命令。

“带路吧。”

她站起身,语气淡漠。

夏知微连忙为她披上一件厚厚的织锦镶毛斗篷,簇拥着她,跟着高顺向御花园深处走去。

越靠近“流芳圃”,空气中的异样感就越发明显。

原本该是寂静的宫苑角落,此刻却隐隐传来喧闹的人声、丝竹声,甚至还有……小贩的叫卖声?

当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冷静如江浸月,也不由得怔住了。

只见平日里清幽雅致的“流芳圃”完全变了一番模样!

蜿蜒的小径两旁,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宫灯……形态各异,争奇斗艳,织成一片璀璨夺目的灯海,将这一方天地照耀得如同白昼!

许多穿着寻常百姓服饰的“路人”在灯下穿梭,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不绝于耳——细看之下,那些“百姓”分明都是精心装扮过的太监宫女,而那些“摊贩”售卖的泥人、糖画、面具、花灯,也俱是宫内巧匠精心仿制。

这俨然就是一个微缩的、极致精美的元宵灯市!

顾玄夜就站在灯市入口处,他也未穿龙袍,只着一身玄青色暗纹锦袍,负手而立,身姿挺拔。

跳跃的灯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帝王威仪,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柔和与……固执。

他看到江浸月到来,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走上前,不由分说地便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温热,甚至有些滚烫,力道大得不容她挣脱。

“走,看看。”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拉着她便融入了那片由他一手制造的、虚幻的熙攘之中。

江浸月被动地被他牵着走,指尖在他掌心冰凉。

她看着周围这精心布置的一切,看着那些努力扮演着市井角色的宫人,看着那些精致得毫无烟火气的“民间”玩意儿,只觉得荒谬无比,甚至有一种被剥开过往、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的难堪。

他以为这是在弥补吗?

这分明是一种更深的、建立在权力之上的戏弄与侵占!

她试图抽回手,他却立刻收紧了力道,甚至将她往自己身边更拉近了些,几乎是半拥着她前行。

“陛下这是何意?”

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冷得像冰。

顾玄夜侧过头,俯身靠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朕知道,你不稀罕这些。”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虚假的繁华,带着一丝嘲弄,却又无比认真,

“但别人家妻子在生辰时能有的,你必须有。”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住她试图避开的脸,一字一句,如同宣誓:“别人没有的,朕也要给你。”

就在这时,一个扮演卖灯老叟的太监颤巍巍地递上一盏极其精巧的走马灯,灯壁上绘着的,竟是宸国故都的风物。

顾玄夜接过灯,塞到江浸月另一只空着的手里:“猜灯谜?还是你想去放河灯?”

他指着不远处被引入活水、点缀着莲花灯的小池。

周围所有的“路人”都“恰好”地让开道路,所有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他们身上。

苏雪见远远站在一株梅树下,看着帝后紧握的双手和那片为一人而设的灯海,心中酸涩难言,默默转身离去。

夏知微则紧张地跟在后面,留意着皇后的神色,生怕她当场发作。

江浸月握着那盏冰凉的走马灯,看着灯壁上熟悉的景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连她心底最后一点关于故国的念想,都要用这种方式来侵占和覆盖吗?

她不再挣扎,也不再说话,只是任由他牵着,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走过一个又一个“摊位”,猜着那些早已预设好答案的灯谜,看着他在众人面前,扮演着一个“体贴深情”的夫君。

最后,他们来到了小池边。

内侍早已备好了书写心愿的红笺和精致的莲花河灯。

顾玄夜将笔递给她,目光带着一种近乎逼迫的期待。

江浸月看着那跳跃的烛火和漂浮的河灯,恍惚间,仿佛真的回到了幼时,看到了那人山人海,感受到了那份纯粹而卑微的快乐。

她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接过笔,在红笺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弯腰,将河灯轻轻放入水中。

烛光映照下,那娟秀而冷硬的字迹一闪而过——【山河故梦,各自安好】。

她祈愿的,是那早已逝去的人,是那再也回不去的故国,唯独没有他。

顾玄夜就站在她身后,几乎贴着她的脊背,他定然是看到了。

他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她直起身,试图远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时,再次用力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回去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心悸。

灯市依旧喧嚣,火树银花,琉璃幻境,美得如同一个易碎的梦。

而这梦的中央,是两个紧紧牵着手,心却相隔万里的人。

他给了她一场极致的、独一无二的生辰幻梦,用这虚假的烟火,试图填补她内心的沟壑,却不知,这只会让那沟壑,变得更深,更难以跨越。

这场精心策划的“破例”,终究成了又一场无声的角力,在这元宵夜色下,黯然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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