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的夜,比皇宫更深,更静。
白日里湖面的波光、鸟雀的啼鸣都沉寂下去,只剩下风穿过松林的呜咽,以及更漏单调而冰冷的滴答声,如同某种不详的预兆,敲打在守夜人的心上。
殿内,烛火被刻意拨暗了些,只留床边一盏小小的宫灯,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晕,勉强照亮榻上之人苍白的脸颊。
江浸月的伤势在太医精心调理下本已稳定,但或许是日间心神动荡过甚,亦或是春日天气反复,入夜后,她竟发起了低热。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恬静的睡颜变得不安,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仿佛陷入了某种无法挣脱的梦魇。
她无意识地在锦被下辗转,干燥的唇瓣微微开合,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顾玄夜依旧守在她床边。
白日里那句未得回答的“重新开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让他无法安然离去。
他看着她因发热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心中那点因她舍身相护而悄然融化的冰层,似乎又有了重新凝结的趋势,只是这一次,掺杂了更多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他亲自拧了冷帕子,动作依旧带着帝王的生疏,却比之前熟练了些许,轻轻覆上她的额头。
就在他俯身,指尖即将触碰到她额际被汗湿的碎发时,榻上的人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梦中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句清晰而哀戚的呓语,如同淬了冰的利箭,猝不及防地刺破夜的宁静,也狠狠扎入了顾玄夜的耳膜——
“天齐……别走……”
四个字,清晰无比。
带着梦中人才会有的、毫无防备的依赖与挽留。
顾玄夜的动作瞬间僵住,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彻全身。
他脸上的那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在刹那间寸寸碎裂,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迅速弥漫开来的、阴鸷到极致的冰冷。
天齐。
楚天齐。
那个已经化为一抔黄土、却仿佛无时无刻不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名字!
那个她即使在意识模糊的梦境里,也会脱口呼唤的名字!
他猛地直起身,像是被什么肮脏的东西碰到一般,收回了即将触碰到她的手。
昏黄的灯光下,他棱角分明的脸笼罩在阴影里,眸中刚刚因连日守候而泛起的一丝血丝,此刻被翻涌的暴怒与嫉妒染得赤红。
那里面再也没有半分温情,只剩下被愚弄、被背叛的狂怒,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毁灭的痛楚。
他守了她这么久,抛下政务,笨拙地示好,甚至说出了“重新开始”那样近乎卑微的话……原来,这一切都抵不过一个死人在她梦中的影子!
“呵……”
一声极低、极冷的笑从他喉间溢出,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再看榻上那个依旧沉浸在噩梦中、对此一无所知的女人,甚至没有像往常暴怒时那般摔碎手边任何东西。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转过身。
“高顺。”
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如同结了冰碴。
一直屏息凝神守在殿外阴影里的大太监高顺,几乎是连滚爬地进来,头垂得极低,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只觉得一股森然的寒意扑面而来。
“回京。”
顾玄夜只吐出这两个字,再无多言,拂袖而去。
玄色的衣袂在转身时带起一阵冷风,吹得那本就昏暗的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几乎熄灭。
他走得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那刚刚因为她的舍身相护而有所松动的、冰封的心湖,不仅瞬间重新冻结,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硬、寒冷。
次日清晨,江浸月在左臂伤口隐隐的抽痛和一种莫名的心悸中醒来。
殿内异常安静,只有夏知微和几个面生的宫女在旁伺候,不见那个连续守候多日的身影。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龙涎香气,但又仿佛只是错觉。
“陛下……呢?”
她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道。
夏知微小心翼翼地回道:“回娘娘,陛下天未亮便起驾回宫了,说是政务堆积,需及时处理。嘱咐奴婢等好生照料娘娘。”
江浸月微微一怔,心中那股莫名的空落感更重了些。
她隐约记得自己昨夜似乎做了噩梦,梦见了什么却模糊不清,只余下一种悲伤而无助的情绪。
是他……因为什么不快而离开了吗?
是因为她昨日未曾回答那个问题?
她尚未理清心头纷乱的思绪,午后,一个更加突兀而令人心惊的消息,便如同插了翅膀般,从皇宫飞到了这处行宫别院,也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的上层圈子。
皇帝顾玄夜,在回宫后的第一次早朝上,并未过多追究春祭遇刺之事,反而在临近散朝时,轻描淡写地颁下了一道旨意:纳民女唐氏为宝林,即日入宫。
这本身并不稀奇,帝王纳妃,寻常之事。
然而,令人瞠目结舌的是,据见过那唐宝林的人私下描述,此女眉眼之间,竟与当年的皇后娘娘、还是青楼花魁“月儿”之时,有着六七分的相似!
尤其是那一双杏眼,流转间的神态,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少了皇后娘娘如今那份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威仪,多了几分刻意模仿的娇柔与怯懦。
消息传到行宫,夏知微战战兢兢地禀报时,声音都在发颤。
江浸月正由宫女伺候着喝药,闻言,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浓黑的药汁在白玉碗中晃了晃,终究没有洒出来。
她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依旧明媚的春光,目光却一点点冷了下去,如同瞬间被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窟。
原来如此。
原来昨夜那莫名的寒意,并非错觉。
他听到了她的梦呓。听到了那个名字。
所以,他便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来宣告他的不满,来撕碎那短暂的、如同镜花水月般的温情。
找一个替身。
一个酷似她当年模样的替身。
这是在提醒她,她曾经的身份?
还是在侮辱她,抑或是在侮辱他自己?
又或者,仅仅是为了证明,他顾玄夜,并非非她江浸月不可?
她慢慢将碗中剩余的药汁喝完,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比往日更加难以忍受。
她放下药碗,动作依旧优雅,只是指尖微微泛白。
“本宫知道了。”
她淡淡地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然而,殿内伺候的宫人,却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比皇帝陛下的怒火更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悄然弥漫开来。
夏知微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远在京城将军府的凌风,几乎是同时收到了皇帝纳新妃以及那新妃容貌特征的消息。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眉头紧锁,拳头死死握紧。
他能想象到皇后娘娘得知此事时的心情,那定然是比刀剑加身更痛的凌迟。
陛下的此举,何其残忍!
他恨不能立刻冲进行宫,守在她身边,却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
而新入宫的唐宝林,此刻正被安置在一处精致的宫苑中。
她穿着不合身份的、过于华丽的宫装,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眼中既有飞上枝头的惊喜,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
她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被选中的,内务府派来的教引嬷嬷已经明里暗里提点过她,要她模仿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昔年的神态举止。
她努力地学着,却只觉画虎不成反类犬,心中越发忐忑不安。
一场梦呓,彻底搅浑了刚刚显露出一丝缓和迹象的帝后关系。
猜忌的毒蔓再次疯狂滋生,将那一点点可能复苏的温情绞杀殆尽。
顾玄夜用最直接也最伤人的方式,筑起了一道新的、冰冷的墙。
而江浸月,则在无声中,将那颗刚刚有所松动的心,重新包裹上了一层更厚、更坚硬的铠甲。
这春日的暖阳,终究照不透人心深处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