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渐深，连日的晴好让玄京城的草木愈发蓊郁，太液池畔的垂柳已是绿绦万条，在暖风中摇曳生姿。
然而，这勃勃生机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宫墙之外，墙内的空气里，依旧漂浮着料峭的余寒，以及一种更为凝滞的、山雨欲来的压抑。
唐宝林，那位因眉眼酷似皇后当年而被纳入宫中的女子，被安置在了离皇帝寝宫不远的一处精致宫苑——听竹轩。
她就像一颗突然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掀起滔天巨浪，却也让原本就暗流汹涌的后宫，泛起了更为复杂的涟漪。
出乎所有人意料，凤仪宫那边对这位新来的、明显带着“替身”意味的宝林，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刁难或不满，反而在唐宝林循例前来拜见时，给予了超乎规格的厚待。
那日清晨，唐宝林穿着内务府新赶制出的、带着几分仿效当年“月儿”姑娘风格的浅粉宫装，怯生生地踏入凤仪宫正殿。
她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凤座上那位气质高华、容颜绝美却带着疏离威仪的皇后，心中如同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她早已听闻帝后之间的种种传闻，也深知自己因何入宫，早已做好了被立威、被敲打的准备。
然而，端坐在上的江浸月，只是用平静无波的目光淡淡扫过她那张与自己年轻时确有几分相似的脸，语气温和地例行问了几句年龄籍贯、家中情况，便示意夏知微呈上赏赐。
那是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玉镯，一套赤金点翠头面，还有几匹眼下宫中正时兴的、连一些低位妃嫔都未必能轻易得到的云锦和苏缎。
赏赐之丰厚，远超一个正八品宝林应有的份例。
“唐宝林初入宫闱，诸多不惯，这些物件，且拿去用吧。在宫中，需谨守本分，用心服侍陛下。”
江浸月的声音清越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后宫事务。
唐宝林愣住了，随即是受宠若惊的惶恐，她连忙跪地谢恩，声音都有些发颤：“臣妾……臣妾谢皇后娘娘厚赏！娘娘千岁金安！”
消息传开，后宫众人皆感意外。
绮霞宫的英妃赵燕儿听闻后，对着铜镜冷笑一声，对身边宫女道：“咱们这位皇后娘娘，倒是越来越会做表面功夫了。心里指不定怎么恨得牙痒痒，面上却偏要摆出这副贤德大度的模样！”
她既嫉恨唐宝林得宠，又乐得见皇后吃瘪，心情复杂难言。
永和宫的德妃周静仪则只是捻动着佛珠，淡淡评价了一句：“皇后娘娘胸襟，非常人可及。”
语气中听不出是赞是讽。
她周家如今在“慈育”善政的光环下已黯然失色，对于帝后之间的这番新较量，她选择置身事外，静观其变。
而听竹轩内的唐宝林，在最初的惊喜过后，却陷入了更大的不安。
皇后娘娘的厚赏非但没有让她感到安心，反而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那些华美的衣料首饰，她不敢轻易穿戴，生怕招来更多的目光与非议。
皇帝的临幸也并未如她预想的那般频繁，即便来了，也多是在灯下静静地看着她的脸，眼神幽深难测，偶尔会问起她入宫前的生活，却对她刻意模仿的、据说与皇后娘娘当年相似的举止神态，不置可否。
她就像一个被精心打扮的人偶，被放置在舞台中央，却不知道自己该扮演什么角色，又能演到几时。
与此同时，前朝之上，一场更为隐蔽的较量，在无声无息中展开。
吏部每岁例行的官员考绩铨选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今年，皇帝顾玄夜有意提拔几位在边贸之争和北境军务中表现出色的年轻官员，其中尤以户部一位主管漕运的清吏司主事张潜，和兵部一位负责军械调度的员外郎赵锋最为瞩目。
此二人能力不俗，更重要的是，他们是皇帝近年来着力培养的心腹，提拔他们，意在进一步巩固皇权，削弱朝中其他派系的影响。
然而，就在考绩文书即将尘埃落定，呈报御前最终裁夺的前夕，几份看似“无伤大雅”的补充材料，被悄然送到了主持考绩的吏部侍郎，以及负责复核的御史台官员案头。
材料详实，证据确凿。
张潜主理的某段漕运河道清淤工程，工期比原计划延误了半月，虽然后来赶工完成，并未造成太大实际损失，但延误期间的民夫调度、物资损耗，账目上存在几处模糊不清的地方。
而赵锋负责的一批运往北境的军械，在交接记录上出现了细微的批次混淆，虽经核查并未影响使用，却暴露了其在流程管理上的不够严谨。
这些纰漏，若在平时，或许会被认为是瑕不掩瑜，在官员升迁考核中并不会成为决定性阻碍。
但在此刻，在这微妙的关头，却被有心人精准地翻了出来，摆在了台面上。
提出质疑的，是几位素以“恪尽职守”、“秉公办事”着称的御史和吏部中层官员，他们并非明显的“后党”，甚至其中一位还是德妃周家的远亲，但其提出的问题，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忽视。
最终，在综合评议中，张潜和赵锋的升迁被暂缓，吏部给出的理由是“才干虽优，然细节处仍需磨砺，宜在原职再观察一季，以观后效”。
消息传到御书房时，顾玄夜正在批阅关于春祭后续安抚事宜的奏章。
吏部尚书亲自前来禀报，额角微微见汗，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的脸色。
顾玄夜听完，手中朱笔未停，只在奏章末尾批下一个“准”字，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怒意，甚至唇角还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冰冷莫测的弧度。
“知道了。按吏部的决议办便是。”
他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吏部尚书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
御书房内只剩下顾玄夜与一直静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幕僚文镜先生。
文镜先生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此刻微微蹙眉，低声道：
“陛下，张潜、赵锋皆是可造之材，此番升迁受阻，时机颇为蹊跷。老臣查过，那几个提出异议的官员，虽非皇后娘娘明面上的人，但其中两人，与近日和娘娘走得颇近的陆文渊御史有同科之谊，另一人，其妻族与负责‘慈育堂’部分采买的皇商过往甚密……”
顾玄夜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在龙椅的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望着窗外庭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眼神幽深。
“先生不必多言。”
他打断文镜先生的话，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冷意，
“她这是在跟朕闹脾气呢。”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谈论一场针对他心腹官员的政治狙击，倒像是在纵容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因为一个唐宝林？还是因为朕那日离开了行宫？”
顾玄夜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朕纳个妃子，她便要在前朝给朕使绊子。手段倒是愈发老练了，懂得借力打力，不留痕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无妨。”
他淡淡道，目光掠过那绚烂的海棠，投向凤仪宫的方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朕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这场无声的较量，没有硝烟，没有咆哮，只在看似寻常的官员升迁和后宫赏赐中，完成了第一回合的试探与交锋。
江浸月用她的方式，清晰地传递了她的不满与反击——她并非可以随意拿捏、用替身来羞辱的对象。
而顾玄夜，则选择了暂时的容忍与观望，如同盘踞的巨龙，饶有兴致地看着爪下的狐狸，如何施展它的灵巧与机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