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正月初一,湖北随州。
寒冬清晨,天色灰蒙,呵气成霜。
原本冷清的随州城,今日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与隐隐的躁动。城中临时充作帅府的旧衙大堂前,黑压压站满了人。
李自成麾下能排得上号的头目军官,几乎全数到场,按着平日里操练的阵势,站得倒也齐整。只是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几分茫然、几分期待,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新年第一天大将军如此紧急召集,连年节酒肉都顾不上吃喝,定有大事发生。
李自成站在大堂前石阶上,身披件半旧的铁甲,外罩暗色箭衣,眉头微锁,负手而立。
刘宗敏、田见秀、李过、顾君恩四人按刀立在他身后左右,同样面色凝重。他们比底下人多知道些内情,昨日深夜武昌方向来快马,言道今日有天使降临,宣示天恩。
天使?天恩?
这几个字眼,像小鼓一样敲在几人心头。
辰时正刻,城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百人骑兵,盔甲鲜明,簇拥着几辆马车,缓缓驶到衙门前。
为首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个面白圆脸、身着葵花团领衫的太监,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一人手捧一个覆盖着明黄绸缎的托盘。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率众迎上前去。
那公公站定,扫了一眼面前这群杀气未脱的汉子,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圣旨到!原暂编忠勇军大将军李自成及其部属接旨!”
来了!
李自成心头一紧,率先撩衣跪倒,沉声道:“臣李自成,恭聆圣谕!”
他身后,刘宗敏、田见秀等人,以及黑压压的士卒,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哗啦啦跪了一地。
刘宗敏跪得有些别扭,膝盖硌在冰冷的石板上,眉头拧着,似乎对跪拜之礼极为不耐。
那太监展开一卷明黄绶面的卷轴,朗声诵读,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出去老远: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戡乱以武,经国以文,二者相济,斯为治道。原暂编忠勇军大将军李自成,昔因时艰,啸聚草泽,然能幡然悔悟,束身归命,前擒巨寇张献忠,献俘阙下,厥功甚伟,深慰朕心。”
“兹特颁恩纶,沛施渥典:授李自成为江西总兵官,秩正三品,赐银印,率所部移镇江西,听江西巡抚节制,整饬戎行,绥靖地方。所部人马,着以一万为额,编为‘江西镇守标营’,兵部核发粮饷。士卒家眷,准其随军,至江西由地方官府拨给荒闲田土,妥善安置,俾得安居乐业。”
“尔部刘宗敏、田见秀、李过、顾君恩四人,授参将职,秩正五品,协理营务。其余将弁,着李自成酌量题补,报部核准。”
“呜呼!弃暗投明,功垂竹帛;戴罪图功,业光钟鼎。尔其益励忠忱,训兵秣马,上为朝廷纾南顾之忧,下为黎庶靖桑梓之患。钦此!”
圣旨念毕,全场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刮过旗杆的呜咽声。
李自成跪在地上,脑袋里嗡嗡作响。每一个字他都听得真切,却又好像隔着一层纱。
江西总兵官正三品一万编制家眷安置听江西巡抚节制
真的!竟然是真的!
皇帝没有食言!贾大人没有骗他!他李自成,不再是流寇,不再是草头王,而是堂堂正正、有朝廷印信、有固定粮饷、有驻防之地的大明正三品江西总兵官!
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臣李自成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重重叩下头去,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身后,传来一片参差不齐、却同样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情绪的谢恩声。
宣旨太监合上圣旨,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的笑意:“李总兵,接印吧。”
一名小太监上前,掀开托盘上的黄绸,露出一枚银光闪闪的虎钮方印,旁边是折叠整齐的绯色狮子补子总兵官服和乌纱帽。另一名小太监则捧着四套青色熊罴补子的参将官服和印信,走向刘宗敏四人。
刘宗敏还跪在那里,有些发懵。直到那身代表着四品武官身份的官服递到他眼前,那沉甸甸的参将铜印几乎塞进他怀里,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看怀里冰凉坚硬的铜印,又抬头看看那小太监没什么表情的脸,再偷眼瞅了瞅前面李自成手中那枚更气派的银印,嘴巴张了张,想骂句“奶奶的”之类的粗话,却没能发出声,最后只是狠狠咽了口唾沫,粗声粗气地说了句:“谢谢皇上!”
那别扭的跪姿,也不知不觉挺直了些。
田见秀接过官服印信的手,抖得厉害。他几乎是抢一般抱在怀里,谢恩后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也顾不得礼仪,对着李自成匆匆一抱拳:“总兵!属下属下告退片刻!”
说完,竟抱着那身官服,一路小跑着朝后衙自家住处奔去。
他的妻子,那位从唐王府带出的侧妃,刚给未满周岁的儿子喂完食,正抱着孩子在屋里踱步,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刚抬头,就见田见秀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狂喜和惶惑的神情。
“娘子!快看!”田见秀声音发颤,将怀里的官服和印信往桌上一放,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自己身上的旧甲。
女人被他吓了一跳,待看清桌上那崭新的青色官袍和那方小小的铜印时,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
“参将!娘子!是参将!正五品的官!皇上封的!还有大哥,大哥现在是江西总兵了!正三品的大员!咱们咱们是官身了!要去江西了!家眷也能跟着,还有田地分!”田见秀语无伦次,终于将官袍抖开,笨拙地往身上套。
女人呆立原地,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情绪,不安地扭动起来。她看着丈夫穿上那身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官服,虽然穿得歪歪扭扭,却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从流寇头目的婆姨,到朝廷五品参将的夫人
这身份的转换,巨大得让她头晕目眩。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她眼圈瞬间红了。她猛地扑上前,也顾不得孩子夹在中间,在田见秀胡子拉碴的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带着哭音笑道:“当真?当真太好了!太好了!”
前院大堂外,李过和顾君秀也捧着自己的官服印信,走到了李自成面前。三人互相看着对方,看着彼此身上还未完全穿戴整齐、却已截然不同的崭新官袍,再看看眼前这个同样焕然一新、手持银印的李自成,一时间,竟都有些恍惚。
这变化,实在是太快,实在太不真实,如同梦幻。
沉默了片刻,李过率先回过神来,他整了整衣冠,与顾君秀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对着李自成,用尽全身力气,肃然躬身,齐声高呼:
“末将参见总兵大人!”
刘宗敏也终于彻底反应过来,慌忙整理着自己穿得歪斜的参将袍服,大步上前,粗声粗气地吼道:“末将刘宗敏,参见总兵大人!”
紧接着,身后那数百名军官,如同山呼海啸般,齐刷刷单膝跪地,吼声震天:
“参见总兵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