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87章 金陵议(1)(1 / 1)

崇祯五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昨夜一场细雪悄然覆盖紫禁城金瓦红墙,至寅时才停。

卯初时分,云破日出,淡金色的阳光洒在未及清扫的积雪上,映得整座宫城晶莹剔透。兔儿山行宫外的松柏枝头压着蓬松的雪絮,偶有雀鸟跃过便簌簌落下些银屑,在晨光中泛起细碎的闪光。宫道两侧琉璃灯昨夜亮了一宿,此刻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格外静谧。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暖。

骊倩穿一身藕荷色绣缠枝梅的夹棉宫装,外罩杏子红比甲,坐在靠窗的绣墩上。她手中捧着一摞奏本,正轻声念着。声音比平日低些,带着些许鼻音,像是染了风寒,又像是别的什么缘故。

“湖南布政使周世延恭贺圣安。”她翻开第一本,眼帘微垂,“长沙府今冬瑞雪三降,麦苗长势甚佳,祈愿陛下龙体康健,大明国祚永昌并进献湘绣屏风一架,沅江奇石二方。”

朱由检斜倚在御案后的紫檀木圈椅上,一手支着下颌,目光落在骊倩微微泛红的鼻尖上。她今日未施脂粉,素净的脸在窗外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念折子时也不像往日那般带着笑意,只平平板板地读着。

“山西按察使李文焕报平安折。”骊倩翻开第二本,顿了顿才继续,“去岁晋南蝗灾已平,今冬严寒,流民安置妥当,未生变乱。并贺元宵佳节,祈陛下嗯祈陛下圣心愉悦。”

她念到“圣心愉悦”四字时,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些,像是要赶紧掠过。

朱由检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他当然听得出来——骊倩今日情绪不高。岂止是不高,那声音里藏着的那点子怨气,都快从鼻音里溢出来。

“山东巡抚张秉忠请安折。”骊倩翻到第三本,这次连内容都懒得细述只概括道,“无非是些吉祥话,贺岁、祈祥、问圣安哦,还说进献阿胶十匣,蓬莱仙茶五斤。”

她念完,将奏本轻轻搁在案几上,又去取下一本。动作间,腕上的翡翠镯子碰在檀木案沿,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朱由检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目光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

他知道骊倩在别扭什么。

这事说来倒也有趣——去岁朝鲜进献了那位朴氏贡女封了丽妃。

骊倩起初并未在意,她性子虽有些娇,却非善妒之人。可朱由检偏生爱逗她,前些日子故意当着她的面夸朴妃“温婉可人”。

这便罢了。关键是朱由检先前明明与她说好:让她搬回万寿宫来住,只在她月信来时,才去临幸朴妃。

骊倩当时听了,虽觉得这安排透着股荒唐,却也知这是天子最大的让步与偏爱。她高高兴兴地收拾东西,谁知人还没搬过去,她那十个月大的儿子朱慈烁便闹了起来。

小家伙正是最缠人的时候。白日要人抱着才肯睡,夜里醒三四回,每回都要看见娘亲才不哭。乳母、嬷嬷换了好几拨,小皇子就是不认。骊倩心疼儿子,只得继续住在永和宫,日夜照料。

结果呢?

她在这头哄孩子,她那夫君倒好,光明正大顺理成章地让朴妃搬进万寿宫。说是“方便召幸”。

她为此赌了几日气。朱由检去永和宫看她,她借口身子不适不见;送去的首饰、衣料,她也只让宫女收着,碰都不碰。

今日若不是元宵佳节,按例要来御书房伴驾读折,她恐怕还会继续“病”下去。

想到这些,骊倩鼻尖更红了些。她咬了咬下唇,强忍着没让眼眶发酸。

而朱由检朱由检一点也不恼。

他甚至觉得有趣。

这深宫之中,妃嫔无数,哪个不是对他恭恭敬敬、战战兢兢?唯有一个骊倩,敢对他使小性子,敢给他脸色看,敢因为他宠幸别人就闹别扭。这种鲜活气,是他在这冰冷宫闱里,难得能触摸到的“人间”。

哄她开心?对朱由检来说,这比饮一盏茶还容易。他是谁?是大明天子,是万里江山的至尊,更是年轻俊美、通晓女儿心思的郎君。

骊倩那点小脾气,在他眼中不过是夫妻间的情趣罢了。

此刻,他听着骊倩念那些贺岁折子,心情确实颇为舒畅。

登基四年整。

这四年里他做了多少事?两京一十三省,如今已成了两京一十八省——陕西拆为陕西与甘肃,南直隶分出江苏与安徽,湖广变成湖南与湖北。每一道政令下去,都是对旧有格局的撕裂与重塑。

东南江浙,徐光启在那里干得风生水起。新式学堂、工坊、商号如雨后春笋,连宁波港的番商都说,这江南气韵与前朝大不相同。

西北陕甘,孙传庭更是手段了得。屯田、清丈、编练新军,硬是将一个贫瘠战乱之地,整治得井井有条。去年秋天,陕西布政司竟能足额上缴粮税。

云贵川交给袁继咸。朱由检给他的旨意很明白:去陕甘看看,孙传庭怎么做,你就怎么“抄”。那个固执的老臣,起初还不情愿,去年冬巡查归来后,竟上了万言书,细陈“新政之利”。如今在西南推行屯政,听说也颇有起色。

广东广西的两位巡抚,朱由检让他们学徐光启。广东布政司上月奏报,已在广州城外设“番学”三所,聘红毛夷人教授火器、测绘之术。广西则开始试种南洋传来的稻种,据说一岁两熟。

至于湖南湖北有两湖总督王兆丰管理。那是个能臣,更是个明白人,知道天子要什么。去年在湖广清丈田亩,触了多少宗室、豪强的霉头,王兆丰硬是顶住了压力,如今两湖的税册,比以往厚了一倍还不止。

想到这里,朱由检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六安瓜片。茶香氤氲间,目光又落回骊倩身上。

她还在读折子。

“河南巡抚陈奇瑜贺岁折今春若雨水合宜,当可丰收。”骊倩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许是念得久了,那鼻音更明显了些。

接着,骊倩翻开下一本。

她忽然停住了。

朱由检抬眼看去。

骊倩盯着手中那本奏折,眉头微微蹙起。窗外的雪光映在她侧脸上,将瞬间的茫然照得清清楚楚。

“夫君这”

朱由检放下茶盏:“怎么了?”

骊倩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开口:“这折子有些怪。”

翡翠镯子又碰在案沿上,“嗒”的一声,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雀鸟又跃过枝头。

雪絮簌簌落下。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