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伯爵府的书房里,苏云没有半分赌气的模样。
他手中的狼毫笔,稳得像一根钉子,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一个个漆黑如墨、力透纸背的字迹。
那不是奏折,更不是什么恳请朝廷颁布的律法。
那是一份契约。
一份只属于他司农推广司,只针对天下所有想种神物的农户的契约。
《大宋司农合作社章程》。
吕夷简不是喜欢讲“法度”吗?不是喜欢拿“祖宗之法”来压人吗?
好,那我就不跟你讲法度。
我跟你讲规矩。
我的规矩。
三日后。
京郊,下溪村。
这里再次变得人山人海,却与前几日江南商人前来购地时的喧嚣截然不同。
数百名来自京畿各村的农户,在各自里正的带领下,聚集在村头那片最大的官田前。他们脸上带着忐忑,带着疑惑,更带着一丝被压抑的希冀。
司农推广司暂停发放种苗的消息,早已传遍。那些将土地卖给了商人的村民,正抱着银子,茫然地缩在人群后方,看着那些守住了土地的人,眼神复杂。
而那些高价买下土地的江南商人,则三三两两地聚在远处,抱着手臂,脸上挂着看好戏的冷笑。
在他们看来,苏云这就是在耍小孩子脾气。
没了土地,你那神物种给谁?不发种苗,百姓没得吃,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官家!
他们笃定,苏云撑不了几天,就得乖乖把种子交出来。
“伯爷到!”
随着一声高喝,苏云在一众皇城司缇骑的护卫下,缓步走上田埂边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没有穿官服,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青衫,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一挥手。
几名将作监的工匠,立刻抬上了两块巨大的木板,立在台前。
木板上,用加粗的黑墨,清晰地写着《司农合作社章程》的核心条款。
“凡入我合作社者,皆可免费领取神物种苗!”
“种苗所有权,归皇家;种植之法,归司农司!”
“凡领苗者,其名下土地,必须在司农司备案登记。自登记之日起,十年之内,不得转让,不得抵押,不得以任何形式易主!若有违背,司农司将即刻收回所有种苗,并处以百贯罚金!”
“轰!”
这几条规定一公布,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啥?地不能卖了?”
“这……这是啥道理?我家的地,咋还不能自个儿做主了?”
农户们议论纷纷,脸上满是困惑。
远处,那群江南商人更是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是急眼了啊!”
“自己家的地都不能卖,这是把农户当奴隶绑死在土地上吗?谁会签这种卖身契?”
沈家在京城的管事,一个名叫沈冲的年轻人,更是摇着折扇,满脸不屑。他已经预见到,这场闹剧将以苏云的惨败收场。
然而,苏云似乎完全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他再次一挥手。
又有两拨工匠,抬着两个巨大的木箱走了上来。
箱子打开,里面装的,是一袋袋灰白色的粉末。
“诸位乡亲!”苏云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全场,“我知道,大家对这些规矩,心里有疑虑。没关系,今天,我先让大家看一样东西。”
他指向那片官田。
那片田被分成了两半,种上了同样大小的土豆苗,长势也一般无二。
苏云亲自走下高台,打开一袋粉末,将其均匀地洒在左半边的田垄之间。
“这是我将作监与格物院,最新研制出的‘格物肥’。由草木灰、牲畜骨粉与一种特制的硝石,按比例混合而成。”
“肥?”
“往地里撒这玩意儿,能顶粪水?”
农户们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着。
做完这一切,苏云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回到了高台上,示意所有人等待。
时间,在秋日的暖阳下,一点一滴地流逝。
半个时辰后。
“快看!那地!”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呼!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那片试验田上!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右半边没有撒粉末的田地,土豆苗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而左半边,那片被苏云撒上了“格物肥”的土地,所有的土豆苗,竟像是被注入了仙气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了叶片!
原本有些发黄的叶子,变得翠绿欲滴,茎秆也明显挺拔粗壮了一圈!
那股蓬勃的生命力,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如果说,之前的亩产二十石,对他们来说还只是一个遥远的数字,那么眼前这立竿见影、堪称点石成金的“神迹”,则带来了最直接、最狂暴的视觉冲击!
台下,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农户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们死死地盯着那片焕发生机的土地,眼睛里,迸发出了狼一般的贪婪与狂热!
“这‘格物肥’,也将免费提供给所有合作社的社员!”
苏云的声音,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了全场!
“我签!伯爷!我签!”
“俺也签!俺家的五亩地全都入社!”
“别挤!都别挤!让俺先来!”
刚刚还对那“霸王条款”疑虑重重的农户们,此刻疯了一般地涌向台前的登记处,生怕自己慢了一步,那神仙肥料就没了!
他们都是最朴实的庄稼人,什么大道理都不懂,但他们看得懂,什么能让地里的庄稼疯长,什么能让他们一家老小吃饱肚子!
跟这相比,十年不能卖地,算个屁!
看着眼前这瞬间反转的火爆场面,远处那群江南商人,脸上的冷笑,彻底凝固了。
沈冲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高价买回来的那些地,现在成了什么?
没有神物种苗,没有神奇肥料,甚至连原先的佃户,都跑去签那该死的“合作社”,不愿再回来给他耕种!
那些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上等良田,在这一刻,瞬间变成了最让人头疼的……死地!
司农推广司的衙门口。
沈冲带着几个家丁,抬着两个沉甸甸的大木箱,一脸的焦躁。
他想求见苏云,却被门口一个看门的小吏,客客气气地拦了下来。
“沈管事,实在抱歉,伯爷有令,所有申请,都得按章程来。”小吏指了指墙上贴着的告示。
“一点心意,还望小哥行个方便。”沈冲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家丁立刻将一个木箱抬了上去,打开箱盖,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黄白之物。
小吏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重复道:“沈管事,请按章程来。”
沈冲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好歹是江南沈家的人,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奉为上宾?今天竟然被一个小小的门子给撅了回来!
“你可知道我是谁?耽误了我家主人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就在他准备发作之时。
“哗啦!”
一队身着黑色劲装、头戴恶鬼面具的“暗夜”卫队,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瞬间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赵大山,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担不担待得起,你说了不算。”
半个时辰后。
一份加盖了靖安伯与皇城司双重大印的封条,贴在了沈家位于京郊的临时库房大门上。
罪名很吓人——“勾结外人,贿赂朝廷官吏,窃取国家机密,疑似西夏奸细”!
库房里,那准备用来继续炒高地价的十万贯现银,被悉数查封。
宰相府里,正等着看好戏的吕夷简,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当场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这一口,直接咬在了他的大动脉上!
夜色渐深,靖安伯爵府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苏云正在沙盘前,推演着吕党下一步可能发起的反击。
土地这条路被堵死了,他们必然会从别的方向,发动更猛烈的攻击。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钱多多俏脸煞白,连礼节都顾不上了,她快步冲到苏云面前,将一份刚刚汇总的情报,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遏制的颤抖。
“苏云!出大事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汴京城里,所有挂着‘江南商会’牌子的粮行,一共一百三十七家,同时贴出告示!”
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无粮可售!”
“现在,黑市的米价,已经从每斗三百文,一夜之间,涨到了一千文!”
“全城的百姓,都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