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因钱多多闯入时带来的急风而骤然凝滞。
那份情报被她重重拍在桌案上,发出的闷响,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无粮可售!”
“黑市米价,一夜之间,涨到了一千文!”
钱多多的声音发紧,那张总是洋溢着精明与自信的俏脸上,此刻血色尽褪。她见识过无数商战的诡诈,却从未见过如此凶狠、如此不留余地的绝杀。
这不是商战,这是在要全城百姓的命!
苏云拿起那份情报,看着上面汇总的惊心动魄的数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汴京城,大宋的心脏,一百三十七家江南商会的粮行同时罢市。这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这座百万人口巨城的咽喉。
“吕夷简这老狗,他是疯了吗!”赵大山在一旁气得双目赤红,腰间的刀柄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伯爷,给俺一百人,俺现在就去把那些粮仓给他们全点了!”
“没用的。”苏云放下情报,声音平静得可怕,“烧了粮仓,米价只会更高。吕夷简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话音刚落,一名家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伯爷!不好了!府……府门外,围了……围了好多人!他们嚷嚷着,要您交出……交出‘妖物’,还要……还要烧了咱们的府邸!”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果然,组合拳来了。经济扼杀之后,便是舆论的煽动。
苏云快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府邸之外,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动,一张张因饥饿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人群中,几个明显是地痞流氓身份的人正在高声煽动着。
“就是他!就是那个苏云!他种那劳什子土疙瘩,是逆天而行!触怒了老天爷,所以才五谷不登,全城的米都没了!”
“烧死苏云!烧毁妖物!”
“还我们粮食!”
愤怒的吼声,混杂着妇孺的哭喊,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冲击着靖安伯爵府的朱漆大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开封府尹包拯带着一队衙役,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开一条通路,冲到了府门前。
他看着眼前这几乎失控的场面,一张黑脸绷得铁紧,回头便对苏云道:“苏贤侄!这帮刁民已被煽动,失了心智!速开府门,让本府将为首作乱者拿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可。”苏云摇了摇头。
他知道,此刻抓人,只会激化矛盾,正中吕夷简下怀。
他没有理会包拯焦急的催促,转头对府内管家吩咐道:“去,把咱们后厨所有的大锅,一共十口,全都给我架到府门口去!”
“再把咱们库房里存着当种的红薯和土豆,给我拉十车出来!”
管家愣住了,包拯也愣住了。
这个时候,不思如何平息民怨,反而要当众煮东西?这是什么操作?
“贤侄,你……”
“包公,信我一次。”苏云打断了他,目光灼灼。
片刻之后,靖安伯爵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愤怒的百姓看到大门敞开,刚想往前冲,却被眼前诡异的一幕给镇住了。
十口硕大的行军铁锅,一字排开,架在府前的空地上。下面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热气蒸腾。
苏云一身青衫,平静地站在锅前,亲手将一个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红薯和土豆,倒入了翻滚的沸水之中。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煮着。
起初,人群还在叫骂。
“死到临头了还煮东西吃!”
“他还有脸吃!”
可渐渐地,一股无法抗拒的香气,从那十口大锅里悠悠地飘散开来。
土豆煮熟后那朴实的、带着泥土芬芳的醇厚香味,混合着红薯那甜得让人灵魂发颤的焦糖气息,在空气中交织、弥漫,像一只只无形的小手,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叫骂声,渐渐弱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咕噜咕噜”的、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许多人已经饿了一天,此刻闻到这股浓郁的甜香,腹中的饥火被彻底勾了上来,那股被人为煽动起来的怒火,在这最原始的生理本能面前,迅速败下阵来。
一个抱着孩子、面黄肌瘦的妇人,看着锅里那翻滚的红薯,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喃喃道:“好……好香啊……”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个信号。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苏云的脸上,转移到了那十口大锅上。他们的眼神里,愤怒在消退,怀疑在动摇,一种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正在疯狂滋长。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苏云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大家都在为粮食发愁。”
“我也知道,有人告诉你们,是我苏云种的这些东西,害得大家没了米吃。”
他拿起一个刚刚出锅、烫得直冒热气的红薯,剥开焦黄的外皮,露出里面金灿灿、油汪汪的薯肉。
“话不多说,东西好不好,能不能填饱肚子,大家自己尝!”
他一挥手,府内的家丁立刻抬着一筐筐煮好的土豆和红薯走了出来,免费分发给众人。
人群起初还有些犹豫,但第一个饿得眼冒金星的汉子抢过一个土豆,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后,所有人都疯了!
香!软!糯!还带着一丝丝甜!
一个就能吃个半饱!
原本用来冲击府邸的人群,瞬间变成了抢食大军。场面虽然混乱,但那股足以颠覆一切的戾气,却在这股食物的香气中,消弭于无形。
远处,几个负责煽动的地痞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的唾沫星子,在最朴素的食欲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看着百姓们狼吞虎咽的模样,苏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再次举起铁皮喇叭,声音陡然拔高!
“诸位乡亲!光吃饱还不够!吕相公不是想让咱们没米下锅吗?好!今天,我苏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宣布!从即刻起,皇家钱庄,发行‘购粮券’!”
“凭此券,可在皇家钱庄,以市价一半的价格,兑换十斤土豆或红薯!”
“五十文!只要五十文一张券,就能换十斤能填饱肚子的粮食!”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市价一半?这岂不是天上掉馅饼?
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质疑:“你这券,能当真吗?万一我们买了券,你钱庄不认账怎么办?”
“问得好!”苏云指向府邸旁的一面墙壁,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工匠,立刻揭开了一张巨大的幕布!
幕布之下,是一幅幅精美绝伦的宣传画。画上,是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的玻璃杯,是寒光闪闪、锋利无比的新式农具!
“这些,就是‘购粮券’的抵押物!是我将作监正在日夜不停生产的玻璃和新钢!这些东西在钱大小姐的万贯楼里,一件就能卖出天价!”
“你们手里的每一张‘购粮券’,背后都有这些实实在在的宝物作为担保!随时可以兑换!”
人群的呼吸,瞬间粗重了起来!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抵押,但他们认得万贯楼,知道那些琉璃杯是何等的珍贵!
就在这时,钱多多从人群后方,登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座高台。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而响亮。
“我宣布!即日起,我钱氏商会旗下所有商铺、酒楼、布庄,全面接受‘购粮券’!”
“一张购粮券,在我这里,就当一百文钱使!想买盐的,买醋的,买布的,都可以用它来付账!”
“轰!”
如果说苏云的宣布是点燃了引线,那钱多多的这番话,就是引爆了整个火药桶!
能半价买粮!还能当双倍的钱花!
这哪里是“购粮券”,这分明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
“我买!我买十张!”
“给我来二十张!”
百姓们彻底疯狂了,他们掏出身上所有的铜板,疯了一般地涌向皇家钱庄的柜台!
宰相府里。
吕夷简正悠闲地品着香茗,听着门生汇报外面民怨沸腾的“好消息”,脸上满是智珠在握的笑意。
“相爷高明!苏云这次,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逃此劫!百姓的肚子,可不是他那点奇技淫巧能填饱的!”
吕夷简得意地捻着胡须,他仿佛已经看到赵祯在汹涌的民意下,不得不将苏云下狱治罪的场面。
就在这时,一名管家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在发抖。
“相……相爷!不好了!”
“何事惊慌?”吕夷简眉头一皱。
“那……那苏云,他……他发行了一种叫‘购粮券’的东西!现在……现在全城的百姓都跑去皇家钱庄抢购了!”
“购粮券?”吕夷简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一张废纸而已,能顶什么用?百姓们手里的铜板花光了,自然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管家已经带着哭腔打断了他:“相爷!那‘购粮券’……钱家的万贯楼认啊!一张券,当一百文钱使!现在咱们囤在仓库里的那些陈粮,别说一千文了,三百文都没人要了!全……全都砸手里了!”
“哐当!”
吕夷简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想到了苏云会反击,却做梦也想不到,对方的反击,竟是从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维度,发起的致命一击!
这根本不是粮食的战争,这是信用的战争!
他用囤积的粮食做武器,而苏云,却直接釜底抽薪,用一种更高级的“钱”,废掉了他所有的布局!
“噗——”
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从喉头涌上,吕夷简眼前一黑,一口心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悠悠转醒的吕夷简,躺在病榻上,那张老脸灰败得如同死人。
他死死地盯着床帐,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怨毒与疯狂。
文斗,他输了。
武斗,他输了。
现在,连他最擅长的权谋算计,也输得一败涂地!
他挣扎着坐起身,一把抓住身旁吕文才的手,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凑到儿子耳边,用一种如同地狱恶鬼般的嘶哑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传我的密信……去延州!”
“让他……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在前线……制造一场‘大败’!越大越好!”
“我要让狄青,让官家,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吃他苏云的‘神物’,打不了胜仗!不仅打不了,还会死人!死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