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苏云去，或有机可乘……”
御书房内，赵祯看着密信上那句被翻译过来的话，久久没有言语。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一旁的王恩，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知道，这句话，对官家的刺激，太大了。
一个臣子的生死，竟然能被敌国，视为国运的转折点。
这对任何一个帝王来说，既是一种荣耀，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忌惮。
【苏云……】
赵祯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你，已经重要到，连敌人都认为，你的存在，比我大宋的千军万马，还要关键了吗？】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赵祯心中交织。
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臣子光芒所掩盖的，属于帝王的，本能的警惕和不安。
但，理智告诉他，现在，还远不是猜忌和打压的时候。
无论是虎视眈眈的辽国，还是暗中下黑手的蒲家，都像悬在大宋头顶的利剑。而能为他挡住这些利剑，甚至斩断这些利剑的，目前，只有苏云。
“王恩。”赵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奴才在。”
“传朕旨意。”赵祯缓缓开口，“靖海司的衙门，就设在皇城边上。人员编制，预算用度，一律从优。另外，告诉苏云，他要的人，他要的物，只要他开口，朕，都给他。”
“奴才遵旨。”
赵祯看着窗外，幽幽地说道：“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朕的苏爱卿，朕的大宋，不是谁都能动的。”
辽使的这封密信，反而成了靖海司成立的，最强催化剂。
得到了皇帝毫无保留的支持，苏云彻底放开了手脚。
他将主要的精力，全部投入到了海军的初建当中。
他首先做的，就是建立两处核心的造船基地。
一处，设在了南方最大的港口，泉州。那里，有最成熟的造船工匠，和最丰富的海外贸易经验。
另一处，则设在了他刚刚“清理”过的，明州（宁波）。那里，靠近漕运中枢，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他将最新设计的“巡海快船”和“炮舰”的图纸，分发到两地，并派出了将作监最得力的工匠，前往指导。一场轰轰烈烈的造船运动，在东南沿海，正式拉开序幕。
光有船，还不够。
苏云又亲自带着一队测绘兵，沿着漫长的海岸线，进行实地勘察。
他在所有重要的航道，和险要的岬角，都选定了地址，准备修建一座座高大的“灯塔”。
这些灯塔，在夜晚，将用巨大的铜镜，反射火油灯的光芒，为南来北往的船只，指引航向。
同时，在一些容易被海匪利用的隐秘港湾，他还下令，修建起一座座高耸的“烽堠”。一旦发现敌情，白天燃烟，夜晚举火，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警报，传遍整个海防线。
有了硬件，软件也要跟上。
苏云从各地的禁军和厢军中，挑选了数万名熟悉水性、胆气过人的士兵，组成了大宋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水师”。
他亲自编写了训练大纲，彻底摒弃了以往那种，只知道跳上对方船只肉搏的落后战术。
他要求水师士兵，必须学会精准地操作弩炮和床子弩，进行远程打击。
他要求他们，必须学会在颠簸的船上，投掷火油弹，进行纵火攻击。
他还让沈括，根据星象和地理知识，绘制了简易的海图，并制作了“牵星板”等导航工具，要求每一位舰长，都必须学会基础的海上导航之术。
然而，这一切，都需要钱。
天文数字般的钱。
虽然有皇帝的内帑支持，但苏云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
在一次与户部官员的会议上，他提出了一个全新的，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思路。
“以海养海！”
“什么意思？”户部尚书一脸不解。
“很简单。”苏云解释道，“靖海司，不能只做一个花钱的衙门。它也要能，自己赚钱！”
“怎么赚？”
“第一，护航！”苏云伸出一根手指，“以后，所有进出我大宋港口的商船，都可以向靖海司，申请护航。我们派出战船，保护他们的安全，他们，则需要向我们，缴纳一定比例的‘护航费’！”
“第二，缉私！”苏云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所有查获的走私货物，除了上缴国库的部分，靖海司，可以截留其中两成，作为自身的经费和将士的赏钱！”
“如此一来，靖海司不但能保境安民，还能自我造血，甚至，为国库创造收益！何乐而不为？”
这个思路，太过超前，让在场的所有官员，都愣住了。
他们从未想过，军队，竟然还可以用来“赚钱”？
就在苏云为了大宋的海防事业，忙得焦头烂额之时。
他也没有忘记，自己那个更长远的，关于“动力革命”的梦想。
这天，他将沈括，秘密叫到了格物院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
密室中，那台经过无数次改良的蒸汽机原型，正在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带动着一个巨大的水泵，将水从地下的水池中，源源不断地抽上来。
经过几个月的努力，蒸汽机的稳定性，已经大大提高，并且，成功地应用在了京郊的一处小煤矿里，解决了矿井的排水难题。
“存中，矿山排水，只是它最小的用途。”苏-云看着那台冒着白气的钢铁巨兽，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是让它，动起来！”
“动起来？”沈括不解。
“对！”苏云指着那根带动着水泵，上下运动的活塞连杆，“你想想，我们能不能，把这种上下的往复运动，通过一个装置，变成圆周运动？”
“然后，我们再用这种圆周运动，去带动一个巨大的轮子……”
苏云在图纸上，飞快地画着草图。
一个两侧装着巨大叶片轮子的船只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我叫它，‘明轮船’！”
“我们用蒸汽机，来代替人力和风帆，驱动这艘船！到那时，我们的战舰，将不再受风向的限制！它的速度和机动力，将是现在所有船只的十倍！”
沈括看着图纸上那个匪夷所思的设计，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一个崭新的时代，那震耳欲聋的，属于蒸汽与钢铁的轰鸣声！
然而，就在苏云沉浸在对未来的无限畅想中时。
一匹快马，从西北方向，一路奔腾，冲入了汴京城。
马上的信使，浑身是土，嘴唇干裂，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盖着镇北军帅印的紧急军报，直接冲向了靖安伯府。
“狄青将军八百里加急军报！”
苏云心中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撕开信封，信是狄青亲笔所书。
信上说，喀喇汗国，战事吃紧！
塞尔柱帝国的十万大军，再次压境，已经攻破了喀喇汗国西部的数座重镇！
喀喇汗国的阿斯兰王子，亲自赶到镇北城，紧急求援！
而他，还带来了一个，让狄青，也让苏云，感到无比震惊和不安的消息。
据被俘的塞尔柱士兵交代，他们的军中，出现了一批来自更西方的“法兰克工匠”。
这批工匠，帮助塞尔柱人，制造出了一种威力巨大的燃烧武器，能附着在水面和城墙上燃烧，浇水不灭，其状，酷似传说中的“希腊火”！
不仅如此，他们还帮助塞尔柱人，建造了十几门体型巨大，结构精巧的抛石机！其射程和准头，远超以往！
在信的末尾，狄青用沉重的笔触写道：
“伯爷，技术扩散的阴影，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忧虑，而是，已经发生的现实。”
“这一次，它从海上，蔓延到了西域的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