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从江南回京，又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运河夜袭，苏云整个人都绷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格物院和刚刚挂牌的靖海司衙门里，像个疯子一样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务，规划着庞大的海防体系。
只有在深夜，回到靖安伯府，他才会去赵破虏的房间里坐上一会儿。
赵破虏还昏迷着。
那把淬了毒的窄口弯刀从他后背捅进去，离心脏只有毫厘之差。要不是他身体底子好，加上苏云不惜血本地用上了格物院提纯出的高浓度酒精消毒，又让太医们用上了最好的伤药，这条命恐怕早就没了。
“伯爷，您又来了。”负责照料的亲卫轻声说道，“太医说了，赵将军的烧已经退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就是……就是还不知什么时候能醒。”
苏云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床边，看着赵破虏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
这个从西北就跟着自己的憨直汉子，这个把他当成天一样信赖的兄弟，为了救自己，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蒲家……这笔账，老子给你记下了。】
【等老子的炮舰下水，第一件事，就是去海上，把你那狗屁老巢给你扬了！】
苏云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自己的书房。
刚坐下，秦风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伯爷，喀喇汗国那边，通过咱们在西北的商路，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密信。”秦风将信递了过去，“是阿伊莎公主写给您的。”
“她？”苏云有些意外。
自从上次阿伊莎公主决定留在大宋，寻求政治庇护后，她就一直很低调地住在鸿胪寺安排的别院里，除了偶尔派人来询问一些格物院的新鲜玩意儿，几乎不怎么与外界接触。
这么晚了，还用八百里加急送来密信，肯定是出大事了。
苏云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是用汉字写的，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急切。
信的内容不长，但苏云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到最后，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无比凝重。
“他娘的，麻烦了。”苏云将信纸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伯爷，怎么了？”秦风见他神色不对，连忙问道。
“你自己看吧。”苏云把信递给了他。
秦风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信中，阿伊莎用极其沉重的语气，描述了喀喇汗国正在面临的巨大危机。
那个在西方强势崛起的塞尔柱突厥帝国，在吞并了波斯的大部分地区之后，终于，将他们的兵锋，对准了喀喇汗国！
塞尔柱的十万大军，如同潮水一般，已经攻破了喀喇汗国西部的数座重镇，兵锋直指他们的国都。
更让阿伊莎感到恐惧的是，信中提到，这支援军的战斗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他们军中，不仅有剽悍的突厥骑兵，似乎还从更西边的地方，比如什么拜占庭，获得了不少先进的攻城器械和战术。
甚至有传言说，他们正在寻求一种名为“希腊火”的恐怖燃烧武器！
“如果喀喇汗国失守，那么，连接东西方的丝绸之路，将彻底落入塞尔柱人的手中！”阿伊莎在信的末尾，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写道，“他们的野心，绝不会止步于此！苏大人，请您相信我，当他们消化完整个西域，下一个目标，必然是东方的富庶之地！无论是大宋，还是辽国，都将成为他们觊觎的对象！”
“我以喀喇汗国王室的名义，恳求大宋，恳求皇帝陛下，能够提前给予我们一些军事上的援助！哪怕只是一些防御性的技术和物资！”
秦风看完信，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伯爷，这塞尔柱帝国，竟然这么厉害？”
“何止是厉害。”苏云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技术合作范畴了，这他娘的是地缘战略问题！】
【塞尔柱……希腊火……】
【技术扩散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之前是蒲家从海上偷，现在，连西边的陆地上，也开始出现这种苗头了。】
【阿伊莎说得没错，唇亡齿寒。要是让塞尔柱人真的统一了西域，控制了丝绸之路，对我大宋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到时候，我们不仅会失去一个重要的贸易伙伴和战略缓冲，还可能要直面一个比辽国更难缠的敌人。】
【必须让官家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秦风，备车！我立刻进宫面圣！”苏云当机立断。
……
深夜，皇宫，御书房。
灯火通明。
宋仁宗赵祯披着一件外衣，听完苏云的禀报，又亲眼看了阿伊莎的那封信，他那张一向温和的脸上，也布满了凝重的神色。
“塞尔柱……这个名字，朕似乎在一些西域商人的奏报里见过，但没想到，他们竟然已经如此势大。”赵祯将信放下，看向苏云，“爱卿，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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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以为，此事，关系到我大宋未来数十年的国运，不可不察，不可不防！”苏云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阿伊莎公主所言，并非危言耸听。一旦喀喇汗国覆灭，我大宋在西域的经营，将毁于一旦。丝绸之路这条黄金商道，也可能就此断绝。更重要的是，我们将失去一个可以牵制辽国西部的天然盟友，转而要面对一个可能更加强大的敌人！”
赵祯沉默了，他在权衡。
大宋的国策，一向是“守内虚外”，对于这种远在天边的战事，朝中的主流意见，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出兵援助？”赵祯问道。
“不。”苏云摇了摇头，“直接出兵，耗费巨大，且容易让我大宋直接陷入西域的战争泥潭，乃是下下策。但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
“臣以为，我们可以对喀喇汗国，进行有限度的援助。比如，向他们出售一批我们淘汰下来的守城巨弩，或者提供一些粮食和铁器。这样，既能帮助他们顶住塞尔柱的进攻，为我们赢得缓冲时间，又不至于让我大宋过度卷入其中。”
赵祯点了点头，觉得苏云的这个提议，比较稳妥。
“此事体大，容朕再想想。”赵祯揉了揉眉心，“明日早朝，朕会召集枢密院的几位重臣，一同密议。”
苏云知道，这种大事，皇帝不可能当场拍板，便躬身告退。
第二天一早，赵祯果然在退朝之后，留下了包拯、范仲淹等几位核心重臣，在偏殿密议。
当苏云将塞尔柱东进的消息，和自己的援助方案说出来后，意料之中的，朝堂之上，立刻分成了两派。
以范仲淹为首的“西顾派”，基本赞同苏云的观点。
“陛下，苏大人所言极是！”范仲淹站出来说道，“西域虽远，却是我大宋的西部门户。构筑一道坚实的战略缓冲，对稳固我朝边防，百利而无一害。有限度的援助，既能施恩于人，又能御敌于国门之外，此乃上策！”
而以几位保守派文官为首的“孤立派”，则立刻表示了强烈的反对。
“陛下，万万不可！”一位老臣颤颤巍巍地出列，“我大宋的国力，经不起这般折腾啊！西域之地，自古便是四战之所，其内部关系错综复杂，今日你帮了他，明日他又可能反咬一口！我等何必为了一个外藩，去招惹另一个更强大的敌人？依老臣看，还是应该紧守国门，专心经营好我大宋自己的事情，方为正道！”
“没错！那喀喇汗国，离我汴京，足有万里之遥！就算那塞尔柱人打过来了，中间还隔着一个西夏，一个辽国！他们还能飞过来不成？”
双方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
赵祯坐在龙椅上，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时，殿外，一名皇城司的探子，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直接跪倒在地。
“陛下！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
“念！”赵祯心中一紧。
“报！辽国使臣，已至雄州边境！此行，据说是为恭贺陛下万寿而来，但……但其规格极高，由辽国南院大王耶律重元亲率！目的，尚且不明！”
什么？！
整个偏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辽国使臣，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
而且，还是南院大王耶律重元亲自带队？这可是辽国宗室里，权柄最重的人物之一！
一股诡异的气氛，在殿内弥漫开来。
苏云心中，更是咯噔一下。
【辽国……他们也嗅到西边的风声了？】
【还是说，他们此行，另有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