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风云变幻,杀伐决断。
而后宫之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也暗藏着另一番不见硝烟的角力。
这日,苏云刚从枢密院下值回家,就被管家告知:宫里来了旨意,曹太后宣他入宫觐见。
苏云心里咯噔一下。
曹太后是先帝赵祯的皇后,也是如今新君赵曦名义上的母亲。
她出身名门,性情贤淑,在朝野素有贤名。但苏云知道,越是这样的人,其背后的家族势力就越是盘根错节。
如今赵曦登基,苏云权倾朝野。
曹太后在这个时候单独召见自己,恐怕不是简单的嘘寒问暖。
怀着一丝忐忑,苏云换上朝服,赶到了慈宁宫。
“臣苏云,参见太后殿下。”苏云恭恭敬敬地行礼。
“苏太傅快快请起,赐座。”
曹太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慈祥。
她坐在凤座上,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
虽然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宜,依旧风韵犹存。
“谢太后。”
宫女奉上香茶。曹太后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殿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苏太傅,哀家今日叫你来,没有别的事,就是想和你聊聊家常。”
曹太后微笑着说道,
“哀家听说,你和灵儿的孩儿,取名‘继业’,是陛下亲赐的嘉名?”
“是,此乃天家隆恩。”苏云连忙答道。
“继业,继承功业,好名字啊。”
曹太后点了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
“说起来,苏太傅你年纪轻轻,便已位极人臣、封侯拜相,这份功业在我大宋朝也是独一份了。只是,这权势一大,身边眼红的人也就多了。你行事,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苏云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太后教诲的是,臣定当谨言慎行,为陛下尽忠,为大宋尽力。”他滴水不漏地回答。
“嗯,你能这么想,哀家就放心了。”
曹太后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状似无意地说道:
“哀家那几个不成器的侄儿,曹佾、曹评,也都在军中任职。他们时常在哀家面前提起苏太傅你,言语之中满是敬佩之情。说你练兵之法天下无双,格物院出的那些新式军械更是神兵利器。”
“他们也都是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的。只是,到底资历浅了些,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望苏太傅能看在哀家和灵儿的薄面上,多多提点,给他们一些机会。”
图穷匕见了。
绕了半天,原来是为了给外戚曹家的人讨官。
苏云心里跟明镜似的。
曹家是开国元勋之后,在大宋军中势力极大。
曹太后这番话,说得极其委婉,既是请求,也是一种变相的提醒:我曹家在军中是有人。
你苏云虽然现在是枢密副使,但想在军中站稳脚跟,最好还是和我们合作。
如果换做以前,苏云或许会顺水推舟,卖个人情。但现在,不行。
王安石的《考成法》刚刚推行,讲究的就是“唯才是举”。他这边要是开了后门,那新政的脸往哪儿搁?
苏云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着曹太后行了一礼。
“太后殿下,您言重了。”
“曹国舅与几位曹将军皆是国之栋梁,忠勇可嘉。臣在枢密院,也时常听闻他们的功绩。”
他先是捧了一句,给足了曹家面子。
“只是,如今陛下刚刚登基,力主革新。尤其是在官吏任用和军功擢升上,更是定下了‘新法当先,唯才是举’的八字方针。一切都要按规矩来,凭实绩说话。”
“臣身为太傅,更当以身作则,为百官表率,万不敢因私废公。不过请太后放心,只要曹家几位将军能在战场上,或是未来的军中大比武中,拿出实打实的功绩,臣定当第一个为他们向陛下请功,绝不埋没任何一位有功之臣。”
这番话说得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既表明了自己秉公办事的立场,又没有把话说死,还把皮球踢回给了曹家自己——想要升官?可以,拿功劳来换。
曹太后听完,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苏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年纪不大,说话做事却如此老练圆滑,让人抓不到一丝把柄。
“好,好一个‘新法当先,唯才是举’。”
曹太后缓缓放下茶杯,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苏太傅果然是国之栋梁,有你辅佐陛下,哀家就放心了。哀家也乏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
苏云走出慈宁宫,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跟这些在宫里斗了一辈子的人精打交道,比在战场上打一仗还累。
他知道,今天这番话虽然暂时挡了回去,但曹太后心里肯定已经种下了一根刺。
她开始忧虑了。忧虑他苏云的权势已经大到了连她这个太后都无法左右的地步。
果然,苏云前脚刚走,赵灵儿后脚就被召进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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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苏云回到侯府,赵灵儿正在灯下默默地看着一本账册。
“今天去宫里,太后跟你说什么了?”苏云坐到她身边,柔声问道。
赵灵儿放下账册,叹了口气。
“还能说什么。说你现在是太傅、是枢密副使,位高权重,要懂得收敛锋芒。还说,朝堂之上水深得很。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赵灵儿模仿着曹太后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苏云苦笑了一下:“看来我今天是把太后给得罪了。”
“也不算得罪。”赵灵儿摇了摇头,
“姨母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习惯了用过去的方式去思考问题。在她看来,权力的平衡比什么都重要。而你,现在就是那个打破平衡的人。”
“那你怎么说的?”苏云好奇地问。
“我?”赵灵儿狡黠一笑,“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陪着她,聊了聊我小时候的趣事,聊了聊继业长得像谁,还亲手给她做了一碗她最喜欢吃的杏仁酪。”
“我告诉她,夫君你每天都忙到半夜才回家,人也清减了不少。我说,你做的那些事,又是修路、又是造船、又是改良农具,为的都不是自己,而是想让大宋的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让大宋的江山能千秋万代地传下去。”
“我说着说着,自己都哭了。姨母她心软,看我哭了,她也跟着抹眼泪。最后,什么都没再说了,只是拉着我的手,让我以后常进宫陪陪她。”
苏云听完,伸出手,将赵灵儿揽入怀中。
“辛苦你了。”他由衷地说道。
他知道,赵灵儿这番话看似家长里短,实则充满了智慧。她没有去辩解,没有去讲大道理,而是用最柔软的亲情去化解那份来自最高层的政治忧虑。
这是苏云自己做不到的。
“我们是夫妻,说什么辛苦。”赵灵儿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道,
“你在外面冲锋陷阵,我在后方为你守好家、稳住后宫。这是我该做的。”
而就在赵灵儿用亲情柔化宫内暗流的同时,侯府的另一位女主人钱多多,则用她最擅长的方式,为苏云编织着一张更为庞大的利益之网。
“夫人,这是这个月的宴请名单,您过目。”钱多多的心腹大丫鬟将一份名单呈了上来。
钱多多接过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汴京城里各大将门、勋贵府邸的女眷姓名。狄青的夫人、种家将的几位主母,甚至是八贤王府的王妃,都赫然在列。
“嗯,帖子都送出去了吗?”
“都送出去了,回信说都会准时到。”
“那就好。”钱多多点了点头,
“告诉厨房,这次宴席要用最高规格。另外,把我从南洋商会那边新弄来的那批‘玻璃镜’和新出的‘香水’,每家都备上一份作为回礼。”
“是。”
丫鬟退下后,钱多多看着那份名单,嘴角露出了一丝自信的微笑。
男人在朝堂上,争的是权、是名。
而女人在后宅里,争的是人情、是利益。
她办的不是简单的宴席,而是一场场精心设计的“商业路演”。
她会告诉狄青的夫人,靖海司新下水了一批快船,需要从西军采购一批上好的战马作为骑兵登陆部队的坐骑。
她会告诉种家的主母,镇北城的水泥工坊产量又扩大了,需要从她们家在西北的矿山上采购更多的石料和煤炭。
她会和那些勋贵的女眷们合伙开办丝绸工坊、瓷器工坊,利用她们的贵族身份将商品卖出更高的价钱,利润分成。
她用一桩桩、一件件实实在在的生意,将这些手握重兵的将门和根深蒂固的勋贵都牢牢地绑在了苏云的战车上。
一张由金钱和利益编织而成的大网,在钱多多的手中悄然成型,将苏云的根基扎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稳。
苏云的后院,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一个用情、一个用利,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或许才是他能安心在外放手一搏的最大底气。